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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依旧深沉，蚊子不依不饶地围着吴邪转悠。一楼的宿舍里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震得这样板楼都在微微的晃悠似的。吴邪盯着手里的烟，那一团小小的火光缓缓地往后燃烧，与灯泡和月光的颜色，都不一样。 很小，很亮，很烫。 咬着烟嘴狠狠抽了一口，吴邪呛得又开始咳嗽。可这次，却也在苦涩的味道之外，尝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回味。 张起灵的话说得没错，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爸妈证明，他们可以是这个社会的精英，可以跟其他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更优秀更幸福。所以，那一点点的不同，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足够抹杀他们的一切？ 他从来都没有要放弃爸妈，他从始至终害怕的，其实是被爸妈放弃。所以，才更要拼了命的证明，自己就算和别人不一样，也可以过得很好。 烟熏得吴邪眼睛又疼又涩，但此时，困扰在他心头的问题终于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烟头忽明忽灭，遮挡着月亮的云层也在风中渐渐散去，洒下一地皎洁的银辉。 就像是张起灵说的那样，吴邪也不会放弃爸妈，更不会放弃张起灵。他们会向爸妈证明，他们能活得很好。 哪怕要穷尽一生，他们也不会放弃。 鱼和熊掌，他吴邪都要定了。
第九十二章 也从前辈们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工地上有多苦的血泪教训。然而吴邪万万没想到的是，最难熬的不是高温和酷暑，也不是噪音和灰尘，而是蚊子。 工地原本就在郊区，各种小虫子简直层出不穷。再加上天热出汗，就更吸引蚊子了。吴邪本来还想着既然工友都能忍，那他也忍忍算了，省的别人觉得他矫情。可他从小就是个引蚊子的体质，忍了一个月之后，吴邪终于不得不请假去市里买了好几盘蚊香和花露水。 结果，除了头三天晚上有用，越往后越形同虚设。也不知道这蚊子是不是闻多了蚊香所以不怕了，咬起人来比以往还要凶。 蚊香没用，吴邪就只能猛擦花露水了。然而花露水的香味和汗的酸臭再一混合，再加上一点烟草味，味道那叫一酸爽。 不过用工友的话来说，这个味道倒是挺有男人味的。 吴邪苦笑，男人味要真是这味儿，那说男人味好闻的女生估计都是嗅觉失灵了。 进了八月后，节节攀升的高温好几次都快突破四十大关。安全帽戴在脑袋上就像是罩了个蒸笼，每次拿下来之后头发就跟刚洗完似的。藿香正气水和人丹已经是常备药，即便如此，每天长时间的工作还是会让人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 比如吴邪此时就是。 天太热了，除了吴邪和另外两个来实习的学生，工人们基本都是光着膀子在干活。但就算脱得只剩裤衩，安全帽是绝对不能拿下来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光线都在高温下变得扭曲。吴邪抹了把顺着脑门流下来的汗，嘴唇已经干得开始脱皮了。每天都在不停地喝水，但是根本追不上出汗的速度。 机器的轰鸣在灼热的温度下更让人没来由的烦躁，胳膊上被蚊子咬的包又开始痒，脚背上的也来凑热闹。抬头看了眼几乎变成白色的太阳，刺眼的光让吴邪愈发昏沉。 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瓶藿香正气水，吴邪还没来得及戳开，脚下忽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迷迷糊糊地听见周围似乎有人在说话。 「他咋还不醒…」 「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要不要送医院？」 浑浑噩噩地听了一会儿，吴邪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暂时还没明白他们说的是谁，直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哥，醒醒。」 吴邪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张起灵。只不过在张起灵身边，还有好些没穿衣服的大汉。 这是怎么回事儿—— 吴邪还有点懵，眨巴眨巴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这是在工地上。他刚才好像是晕倒了？可为什么张起灵会在这儿？ 「小吴，怎么样，没事儿吧？」工头过来了，「缓过来没？」 吴邪懵懵懂懂的点点头，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天热，中暑很正常，要加强锻炼。你先好好休息吧，其他人都别凑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工头说完，把视线移到张起灵身上，「放心吧，你哥没事儿。」 张起灵面无表情，都晒中暑晕倒了，这叫没事儿？ 吴邪拽了拽张起灵的袖子，对工头笑道，「我没事儿，您去忙吧。」 直到工头走远，吴邪这才把拽着袖子的手松开，转而覆盖在张起灵的手背上。「我真没事儿，就是晒得有点头晕。小哥，你怎么来了」 张起灵看着吴邪，虽然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全是心疼。他之前也听吴邪抱怨过工地上太苦，但没想到竟然能把人熬成这样。吴邪的胳膊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蚊子包，整个人晒黑了不少，而且还瘦了一大圈。这要是让老妈看到，估计当场就能哭给工头看。 拿过身后的包裹，张起灵一件件往外拿着老妈塞进来的东西。有吴邪爱吃的腌菜，还有各种肉脯和牛肉干，一箱酸奶，一袋水果。除了吃的，老妈还特地放了治蚊虫叮咬的药膏。 「妈让我来看看你。」张起灵淡淡道。 「哦？只是因为老妈让你来的？」吴邪靠在床头，拿过腌菜罐子拧开，挑了个笋尖就往嘴里塞。又酸又辣，比藿香正气水还提神。 张起灵一言不发地看着吴邪，自从寒假之后，他们已经小半年没有见面了。张起灵回家后原本打算放下行李就直接来找吴邪，但又怕这样让爸妈察觉到什么，只能强忍着思念等到老妈把东西都准备好，才在她的旨意下动身。 样板房里非常热，为了通风门窗全都开着。吴邪不敢做什么，只能搭着张起灵的手背，指尖来回摩挲。 「我也很想你，哥。」张起灵勾住吴邪的手指，反手掌心朝上，指腹在吴邪的手心轻轻描摹。 中暑确实挺难受的，吴邪这么一个一米八的大汉这会儿都还有点缓不过来。脑袋昏昏沉沉，胸口也闷得慌。实在太热了，躺在床上就像是躺在铁板烧的铁板上一样。才跟张起灵说了一句话，就有种缺氧的感觉。 放下腌菜的罐子，吴邪这会儿实在是说不出来话，太难受了。时隔好几个月的重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这比中暑本身还让吴邪难受。 张起灵拿起床边的扇子，继续给吴邪扇风。 「我就说我刚才迷迷糊糊的感觉有风，还想着哪儿来的。」有风这么一流动，憋闷的感觉总算消退不少。吴邪笑道，「还是家属好啊。」 张起灵扇着扇子，皱着眉看了吴邪一眼。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吴邪倒下去，那个瞬间张起灵心跳都快停止了。急急忙忙地把人搬进宿舍，结果这么热的屋子里竟然连个风扇都没有。吴邪抱怨了那么多，竟然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个。 「家属，我真没事儿。」吴邪知道张起灵这会儿估计是生气了，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我会如实告诉妈。」张起灵淡淡道。 「别啊小哥，老妈知道了该多担心！」吴邪一听，赶紧捏住张起灵的手，「千万不能跟她说。」 张起灵扬了扬眉梢，没说话。 「我以后一定注意，该休息就休息，休息不了就偷懒。」吴邪信誓旦旦地保证。「其实真的没多累，就是太晒了。」 张起灵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小哥，我真的没事儿。」吴邪握紧张起灵的手，这是他们选择的路，那么不管路上要付出多少汗水和血泪也必须咬着牙走下去。况且吴邪明白，并不是只有他累，张起灵所承受的压力和重担，并不在他之下，甚至比他还要沉重。光鲜亮丽那都是别人看到的，只有吴邪才知道，张起灵多少次在挂了电话之后，依旧学习到清晨。 他都知道，他只是不说罢了。 就好像现在，张起灵也什么都没说。 「对了小哥，那你晚上住哪？」吴邪转移话题。 「我晚上就回去。」张起灵原本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但他知道，吴邪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的辛苦。 「这么急？要不然你在市区住一晚，明天再走也行啊。」吴邪依旧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能这么匆匆忙忙的，而且下一次再见面，就得是寒假了。 「这样也好。」张起灵点点头，那下午正好回市区再给吴邪买些东西。 工地有规定不能留宿，就算能留宿吴邪也不打算让张起灵跟他在这儿受苦。正好借着中暑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吴邪带着张起灵回到市区，找了家有空调的小旅馆住下。 洗了澡倒在床上吹着空调，吴邪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张起灵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花板，似乎有些不太适应。 旅馆不大，房间自然也大不到哪去。两张一米五的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对面是电视机。屋子里是淡淡的沐浴液味道，空调明显也上了年纪，制冷的动静跟发电似的。 这是吴邪和张起灵第一次在小旅馆开房，过来的时候张起灵只想着让吴邪赶紧好好休息，所以完全没想其它的。但是现在，总觉得有种微妙的尴尬在房间里蔓延。 本来吴邪也没意识到什么，直到发现张起灵从他洗完澡开始就一直盯着天花板，吴邪这才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开房。 「小哥？」吴邪叫了他一声。 「嗯。」张起灵还是盯着天花板。 吴邪有些好笑，他俩基本该做的都做了，就差最后一步而已。之前也没见张起灵有多纯情，怎么现在倒是害羞起来了。 「下午干什么去？要在市区逛逛吗？」吴邪估计张起灵现在满脑子都是豆腐渣一样的画面，便东拉西扯帮他分散注意力。 「不了，你好好休息。」张起灵转过头看着吴邪，但随即又把视线投向天花板。 「你坐那么远干嘛？」吴邪憋着笑，拍了拍床，「过来躺会儿。」 张起灵沉默着，飞速地瞄了眼吴邪，「还有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吴邪没反应过来。 「成年。」张起灵低声说着，听得出他在压抑着小火苗。 吴邪哭笑不得，看来开房这个行为的普遍意义，已经从单纯的睡觉变成了动词的睡觉。而且这又是他跟张起灵第一次开房，也确实很容易让他们自己想歪。 「之前谁说我想的远想的多来着？我看某人才是吧。」吴邪伸了个懒腰，「那我睡先会儿，每天都是大清早就开工，实在熬不住了。」 「嗯。」张起灵看吴邪没有要盖被子的意思，不得不起身走到他身边，掀开被子给他盖上。结果刚弯下腰，就被吴邪搂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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