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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可有解法?”慕容曦光问。 “有。”洛北将金错刀在烈酒中一浸,指尖停在李嗣业的锁骨下方,“毒入心脉之前皆有转圜。曦光,你替我按住他檀中穴。” 他手上一动,黑血已经顺着刀刃流了出来,营帐之中腥臭气弥散开来,已有没见过世面的小医师悄悄退了出去。 “去取犀角化毒丸来。”洛北吩咐医师道。 医师不疑有他,转身出了帐篷。医生掀帘带起的微风扰动了烛影,还未等烛影平静下来的时,洛北已经俯身含住伤口,他歪头将一口毒血吐在一边的铜盆里,却发现慕容曦光半跪在地上,一脸惶恐地望着他。 “这是做什么,起来!” “大哥哥不可如此。”慕容曦光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您身为主帅,安危有千钧之重,怎么能……”他按在李嗣业胸膛的手微微发抖,“换我来吧。” “胡闹!”洛北呵斥道,“你是医者还是我是医者?此毒何等凶险霸道,若是出了差错,你准备让谁统御吐谷浑部?” 慕容曦光的眼泪流出了眼眶,他和洛北相识多年,极少听他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当下不敢再劝,只得依着洛北所言不动。 偏在这时,医者取完化毒丸走了进来,眼见此场景,也吓得跪倒在地:“大帅不可冒险,大帅!” 洛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噤声,自己低头工作起来。 只见他每吸一口毒血,李嗣业肩头的青黑便褪去一分,而主帅的面容却渐渐有些苍白。 最后一缕毒血吸尽时,洛北的咳嗽再压抑不住。他偏头将黑血吐进铜盆,回头吩咐医者们:“去拿雪水来……此毒遇热则炽,需以雪水来解……”话未说完,他身形略一晃动,几乎是站不稳了, 慕容曦光立刻扶住他半边身体,动作之大几乎踢翻了铜盆,毒血水落在地上,化出一道青烟。一帮医者瞪大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以此毒的强悍霸道,便是他们,也没有五成把握。 “这是在做什么?”裴耀卿奉命巡查完一遍伤兵营走入此地,见此情景不由得变了脸色,“你们疯了不成?让主帅做这样的事情?” “不要训他们。”洛北稍缓了些,又重新站起身,“这种毒很霸道,没接触过的人贸然上手,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你巡视过伤兵营了,那里如何?” 裴耀卿哪敢和他顶撞:“衣服和饮食都充足,就是高原风大,晚上又下雪了,士兵们怎么样都觉得冷。” “让伙头军晚上烧些热汤来。我们送过去。”洛北拍了拍慕容曦光的手臂,示意他同自己一道去。 慕容曦光起身追在他身后,见他走出帐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站在一片暗蓝的天地之间,望着远处雪山的顶峰: “希望阙特勤那边进展顺利……将士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第247章 同样的一片夜空下, 达扎恭禄咬着牙望着远山上阙特勤的营垒。象征突厥左贤王的狼头纛与唐军的赤旗在空中飞舞着,像是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堡垒。 “该死的狼崽子。” 这已是达扎恭禄夜不能寐的第六个夜晚。 比起唐军,阙特勤麾下的突厥骑兵更善轻骑奔袭。阙特勤刻意在高地扎营, 每夜都派三波以上的骑兵前来夜袭。到了今日, 吐蕃军人已经被逼成了惊弓之鸟,即使是自家骑兵巡营的马蹄声也会让很多人惊醒。 远方远远地传来吐蕃史诗的唱诵声,那是士兵们在传唱松赞干布统一吐蕃的伟大事迹。声音传到营中,能为士兵们带来一点慰藉。 达扎恭禄双眼已经满是血丝,精神近乎到了强弩之末, 但他依旧倔强地穿着铠甲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将军——”传令兵骑马飞驰而来,带着一封紧急军报:“大论乞力徐兵败苏毗, 大军死伤过半,他已收拢残军东逃。” 达扎恭禄瞳孔微缩:“乞力徐拥兵十几万,远在洛北兵马之上, 怎么会那么容易败?!” “大论没想到唐军主力会在苏毗部, 还有......”传令兵不敢看他,“河源的慕容曦光和哥舒翰也来了。” 达扎恭禄猛然一惊,转身回到帐中,拿起烛火仔细端详着地图上的兵力布防图, 他盯得太久,回过神来时手上一动, 烛泪便已落到了手上,但他浑然不觉,只坐倒在大案边: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他苦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如今他带着一支屡战屡败,每每受挫的军队驻扎在此。每一天每一夜都在遭受夜袭的折磨, 还被断了粮道。 等到他的粮草耗得七七八八,士兵士气溃散,自伏俟城和应龙城出发的唐军援军就会出发到此,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对吐蕃军队发起围攻。 此战结局会如何? 达扎恭禄端详着杯中酒液微微泛起的光,心中却想起他那位远在苏毗的对手,不知在多久之前,那位金色眼睛的唐军主将就已经为他算好了结局: 他必败无疑。 就像娑葛、阿史那匍俱等名字一样,达扎恭禄这个名字也会成为洛北的传奇故事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注脚。 “分割、包围,集中优势兵力分而破之。”达扎恭禄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大唐军神,名不虚传。可是,如果我不按照你的剧本走呢?” 他起身走出帐外,高声叫来自己的副官:“传令诸军,预备起行。” “将军,我们去哪里?” 副官脸上露出恐惧神色,在这样秋冬之交的季节,夜色降临高原之后,可以称得上是危机四伏。他们如果连夜拔营,便要面对风暴、雨雪,还有无处不在的突厥骑兵,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达扎恭禄点了点桌面:“去救乞力徐的军队。” “可是将军——”副官胆怯地喊了他一声,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卡在喉咙里。 达扎恭禄腰边的佩刀已经横在了副官的喉咙上,刀鞘上的绿松石梗在脖颈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这是军令。”达扎恭禄斩钉截铁地道:“有违抗者,杀。” 阙特勤正在点着四只牛油大烛的大营里和衣而睡,斥候未曾掀帘进帐,他便坐起身来,抹了一把脸:“怎么了?” “吐蕃军队西撤了。”斥候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铠甲上凝结的冰碴簌簌掉落,“他们拔营而行,以重装步兵殿后,我们的轻骑只敢缀在他们身后,不敢追击,该怎么处置,请副帅示下。” 阙特勤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这个达扎恭禄,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一定是向西去,迎接乞力徐的军队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万里晴空的高原,这是个明月高悬的夜晚。 “他是在赌命啊。”阙特勤笑笑地道,“他要抢在郭知运的骑兵封锁白兰道前,接应乞力徐残部。两军会师一处,才有与我们掰手腕的资本。让轻骑沿着山谷追赶,袭击其侧翼,如果侧翼防守严密,找不到机会,就撤回来。” 他转过身,松了松身上的铠甲:“传令各营,熄灭半数火把,儿郎们可以卸甲休整了。” 身后传来铁器刮擦草叶的响动,曾经他的副官,现在的大将步利按着弯刀上前: “左贤王,为什么我们不立刻追击?我们有七千精骑!此刻衔尾追击,定能斩下达扎恭禄首级!” 阙特勤看向他:“你没读过汉人的兵书吗?‘围师必阙,穷寇莫追’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步利当然也读过《孙子兵法》,闻言只是一缩头: “对被包围的敌军留下逃走的缺口,对濒临绝境的敌军不要过分逼迫。当年在金山脚下,这节课是乌特特勤亲自讲的。我怎么敢忘记?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阙特勤用刀鞘挑开帘帐,转回大帐之内:“连日袭击,兄弟们也累了。此刻与兵力在我们之上的吐蕃人对阵,不是明智之举。你也守了好几天了吧?去睡觉吧。” 步利犹豫片刻,还是抱拳道:“我还是想率军追击,请伯克允许!” 自阙特勤做了突厥左贤王之后,步利便没有再叫过这个旧称,此刻喊出来,已经是抱了一点求情的意味。 “不要急。”阙特勤指着远方飘来的暗沉乌云:“你闻到雪的味道了吗?我们的军队没有配牦牛队来运辎重,也不善于在暴雪里奔袭,一旦被达扎恭禄反击,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身上的大氅丢给步利:“你要是真想做些事情,那就巡营去,等去袭击达扎恭禄侧翼的士兵们回来了,给他们个安稳的地方睡觉。” “是。”步利抱拳而去。阙特勤则转向瞭望塔的方向,他看到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穿透夜幕,那是郭知运与哥舒亶抵达的讯号。 三天之后的清晨时分,达扎恭禄带着一身风雪掀开了乞力徐残军的营帐。昔年的吐蕃大论裹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坐在火塘边,原本身强力壮的身躯已经显出几分佝偻,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似乎是察觉到来人,才回头看去。 “是你啊?” 达扎恭禄将披风解下,自己坐到了火塘边:“大论.......” 他犹豫片刻,才又叫出了昔日的称呼:“叔父。” “你带兵来的正好,我也不用派使者去找你了。”乞力徐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交给他:“唐人的探马四处游曳,他们收买了很多叛乱的苏毗人,那些人给他们带路,为他们拦截我们的使者。” “叔父......”达扎恭禄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足智多谋、战功赫赫的吐蕃大论乞力徐,已经被唐军吓破了胆子,提起唐人的时候,像是在提传说里的鬼怪。 他有点心酸地从乞力徐手中接过信件,一读便忍不住叫了一声: “赞普让我们收兵回逻些城?!为什么?” “因为苏毗叛乱之后高企的盐价,因为唐人已经向逻些城的使者开出了一个还过得去的价码,也因为你和我。” 乞力徐闭上眼,声音里犹有叹息之声: “因为尚赞咄热拉金被杀、吐谷浑王子失踪在阵中之后,我们这对出身韦氏的‘论’们再度手握重兵,孤悬在外。” 他睁开眼睛:“逻些城的赞普太年少了。王家的那些人不敢赌。” 达扎恭禄这才明白,让这位大论伤心透顶的不是一次败仗,而是赞普的态度。他坐在火塘边,声音沉郁:“可是叔父,我们就这样撤军回朝,难道王家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乞力徐的手指骤然在羊皮信笺上捏出褶皱,火塘里的松枝噼啪爆响,似乎是他的心情变动。 “现在不能撤军,叔父。我们丢了青海、我们丢了河源......一旦撤军,就是把苏毗也丢了出去。象雄、党项的那些部族首领就会人心思动。”达扎恭禄苦口婆心,“叔父,我们能在逻些城统治吐蕃,难道真的是因为一年一次的会盟吗?不过是仗着兵甲锐利,军势雄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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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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