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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不知为何竟然一张嘴便喊出了这样的词。 那张照着我们画出来的遗像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打碎了,它陪伴我度过的那么多岁月也被打碎了,而碎片之中泊泊流出的眼泪,咸得发苦,苦得发甜。没来得及套好的鞋子掉在后面,发辫里没插好的花朵掉在后面,那桌子上我看清了却没看明白的东西也掉在后面。黄昏的阳光比我想象中的刺眼得多。我没能看清那人的脸,而只是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死死地、紧紧地搂着。我嗅到他身上的陌生的气息,那来自于战场的遥远的哥哥连气息都是冷冷的、冰冰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那里则传来我未曾听过的厚重的心跳声。我以为我想明白了一切——哥哥一定只是有什么苦衷才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五年。但是没关系,现在他回来了,只要回来了就可以—— 身后又传来了那木门被拉开的声音。二哥许是听见了我的哭声,着急忙慌地跑出来。 我想说什么的,比如哥你看,大哥好好地回来了;比如哥我好开心,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比如哥你快去喊爸妈。比如……没有比如了。在我还没有回过头去的时候我便听见了什么东西一下哗啦撒一地的声音。我的心脏一下被砸得生疼,好容易回过头去却只见二哥跑进屋里的身影。我呆呆地看着。那人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紧紧抱住我而是轻轻推开我;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却不是问候我而是安慰我。 乖,亲爱的。他低声地说。别哭了,好不好?哥哥要是看见了,该难过了。 我在他的力道下愣愣地松开了手,后退两步。 现在我看清了。他悲哀的目光,空荡的左袖管,桌上的黑色盒子,灰色的布包,一枚勋章,一份厚厚的信封。他把那枚勋章放在了盒子上,又单手捧起,转过身来,面朝着我。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身后传来的断续的呜咽声来自我的父母。他们也来了,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原地,不能再往前走半步。我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他,他不忍地侧了一下头——这时他的脸终于被照亮了,我于是看清了那双大海一样的蓝眼睛……依旧坚毅却藏有哀色。我逃避什么似的拼命摇着头,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脊背被几双手颤抖地托住。 ……太宰治,于一月二十五日,在伊尔克潜伏任务中牺牲。 那人很慢很慢地说着。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前那位来送信的战士。他们的神色是一样的。 鉴于他为战役胜利做出的巨大贡献和牺牲,部队决定授予他一等军功勋章,以此铭记他所付出的一切…… 眼前昏花一片。 哥哥…… 阳光落在我的眼睛里,落在我的面庞上,那么刺眼,那么烫。 第二章 我已经不记得那位缺了一条手臂、还拄着拐杖的战士是怎么离开的。正如我也不记得数年前我是怎样在一片潮湿的昏暗里点亮了那盏灯。 父母把本要用来买米面的钱挪出来,在哥哥的骨灰盒送回来的第三天办了一场葬礼。那天早上,母亲把赶制了一夜的衣服递给我。这件纯黑色的裙袍是用新布缝的,几乎是几年也难有的待遇;可我只是站在门口,不愿去接。母亲说,快穿;我咬着嘴唇,不肯说话。然而这样令人局促的对峙仅持续了不过两秒便碎了一地,一向温和的母亲突然就急了眼,一下子把裙子揉成一团,猛摔在地上。柔软的布料砸下去是没有声音的,然而我还是几乎被惊得跳起来,直愣愣盯着她满脸的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二哥赶忙过来拉开母亲,一边极力安抚着她一边冲我做着口型——然而我读懂之后却更想要从这里跳出去——快回屋去,穿上…… 我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下脸。虽然这股愤恨的劲究竟从哪来,连我也说不清楚。 裙子长得一直垂到小腿,什么花纹装饰也没有,好像一片死了很久很久的土地。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总下意识觉得这样穿上哥哥不会喜欢。纯黑色的布料,这么重,这么沉默,枯死的灌木一样在墓旁围了一圈——多么令人喘不上气。他已经死在这样冰冷的冬天里了,难道还要让他继续看着这样没有生机的颜色吗。我知道这样或许非常不合礼数非常出格,但如果这是一场只有我和他的葬礼,我一定会穿我最漂亮、最鲜艳的衣服站到他跟前去。把春天穿给他,把夏天穿给他,把秋天穿给他,再把他身上的冬天穿走,扔到水里,让它沿着津轻河流去。 我对着窗外院子里的树发了一会呆,二哥又在喊我了。我应着站起身,双脚在地上磨蹭着走,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什么。口袋里放着这两天一直在摆弄的草编,它早已对着卡卡的模样做好了——虽然很不太像;而那一小簇毛被裹在最深处,却把我的手心都烫得发疼。我对自己说,到时候只需要蹲下去,把它放在骨灰盒上就好;只要马上走得远远的,就什么事也没有。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二哥就站在门口等我。他也穿着一身黑,但我认出那是他旧年的学校制服改的。他帮我抚了一下领子上的褶皱,又牵起我的手,一路走出屋门。 来帮忙的大多都是邻居。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骨灰盒里的是他们的孩子。老人们围院子一角的石桌坐着——那桌子上甚至还放着我那日拼起来的小鸟;年轻一些的就只有女人了,她们都尽可能找出了最体面的衣服套上,此刻正三两站在边上帮父母料理着葬礼的事务。按照津轻的习俗,死者若年岁还轻,则要随葬一床新被子。而此刻那床新被子就叠放在骨灰盒的边上,母亲坐在那里,听着女人们嗡嗡的说话声,目光空空的,不知望向何方。我松开了二哥的手,慢慢走到她边上去,正能看见那被子的一角上,绣着一面巴掌大的国旗。 我把头靠在她身上,她微微凉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头;指头肿烫,大约是因为连着几天都在无休无止地做针线活吧。我曾经其实以为她会绣一面大大的国旗,但是真正看见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的手是做不到的。因为她是她孩子的母亲,所以没有办法去绣一面比她的悲伤还要大的国旗;但她又是哥哥——一个战士的母亲,因此她一定要绣一面国旗,好让她想象中的光荣和哥哥一起走。 所以它只有巴掌这么大。只有心脏这么大。 时候到了,不知道谁突然这样说。大家彼此怔一怔,安静下来,把没说完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然后按照早先商量好的分工走到各自的位置去。二哥抱着哥哥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母亲推着抱着骨灰盒的父亲与我一起跟在二哥的后面,剩下的一人捏着一枝盛放的雪割草,抬着其他的物件和那床新被子走在最后面。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早已捂得汗湿的手和握着的草编小猫被风拂过去,刺骨的冷。 我们慢慢地走出去,经过那条小溪,经过那座神社,经过我们每天都会走过的每一条路。到处空空的,没有那些跑着玩耍的孩童了;即便没来参加,也有很多人或站或坐在屋门口安静地看着。他们都说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葬礼,既没有通夜式,也没有告别式,而直接就要带着骨灰盒下葬。后来我听二哥说,父母亲原本是想把骨灰盒留在家里、不要再举办这些仪式的,但熟识的街坊邻居听闻哥哥的骨灰被送回来之后,都纷纷前来拜访,主动请求要在葬礼上帮忙;在得知他们没有这些打算的时候更是上门来劝说了好几次……二哥说,大概他们也很想有一个机会,就当是也为那些逝去而骨灰盒没能回来的亲人送葬吧。 哥哥的墓地选在了一个我和二哥从前经常来的小山坡上,能看见津轻河;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有漫山遍野的花。过去的五年里,每当二哥带我来到这,我都总是会想象如果他也在的话我们会一起做什么——我们蹲在地上捉蚂蚱,搬开石块观察湿润泥土里住着的小虫子;我们并肩躺着吹风,脱开鞋子在草地上奔跑。大哥和二哥会把我高高托起,我们会大笑,会把衣服搞得一团糟,回家一起挨母亲的骂。现在,他终于来了,和我们待在一起。但我永远也只能沉默地站着了,怀念那些还没到来就已经逝去的纯粹的快乐。 我垂下眼去,盯着地面。发觉自己已经不小心把一株野花踩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想哭。 墓坑早些时候就已经掘好了,我们站在跟前,看着那个四方的小小的坑。二哥把遗像交给母亲,一声不吭地从父亲那里接过骨灰盒,高高地举到天上,好像是在跟风告别;然后跪下去,把身子伏低、贴近地面,把骨灰盒轻轻地放进了墓坑里。骨灰盒沉在坑底的时候,我听见了低低的哭声。那是期盼、悲痛、迷茫的哭声,来自于母亲,来自于身边围着的女人、来自再也等不到孩子归来的老人们。 回忆起来,那时的我或许没有哭。风只是静静地吹过,有什么东西飞离了我的胸口,一同和哥哥的骨灰盒落了下去;那床母亲把手指都绣伤了的新被子跟随着落了下去,然后是花,很多很多花——那仅仅在冬季绽放的雪割草也一簇一簇地落在了墓坑里,看着几乎像是春天要来了。 到我了,我蹲下来,把那草编的小猫放了进去。 我小声地说,哥哥,别怕,卡卡也来陪你了。 哥哥静静地沉睡着,没有回答。 第三章 那天之后,父母再没有把有关哥哥的东西藏起来,仿佛我突然长大到了一个可以和他们一起分担这一切苦痛的年龄。我时常会对着客厅里那张被更换掉的遗像发呆——现在的他神色更淡,比起父亲眉眼间却更柔和。它是从哥哥的照片里截出来的,穿着军装,没有完全看镜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微微笑着。他与那张我看了五六年的画像像也不像,和我想象中的模样像也不像。 从那天开始,我第一次以自己的眼睛认识他。 我开始知道他小时候和我一样怕黑,他也曾和母亲撒娇只为能多吃一点羊羹,他同样喜欢和二哥去小溪里捉鱼;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到底是我像他,还是他像我。翻阅那些从前不被允许触碰的信件时,我又知道了他会吹口琴,有一个会弹钢琴的战友。袋子里的小木雕是他朋友送的生日礼物,他还说以后有机会的话,要表演给我们听。 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失约了吧。于是后来,他又在最后一封信上说,春天到来的时候,就去以前他们常去的那棵树下野餐,他会在那里等待。多么美好的诺言,可是我知道这依旧永远也不可能兑现,因为那棵树早些年的时候就被砍去了。战场物资紧缺,听说冬天还冻死了很多士兵,因而有段时间到处都是来砍树的人,他们坐着我从没见过的巨大的车来,用轰鸣的锯子折断大树,又把它们捆在一起,一车一车地拉走,用来造纸、造船,剩下的边角料则制成木炭,供暖。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到那里去过。曾经用来装食物的篮子也早已挪作他用,什么都装,因而灰扑扑脏兮兮的;前阵子泡水烂了,父亲修了几次没修好,便将它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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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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