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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经据典,掷地有声,“舜帝继位,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③此四凶者,或为前朝重臣,或为皇亲国戚!舜帝又何尝因其亲故旧谊而稍加宽宥?” 他环视全场,温声道,“圣王亲亲,更重大义!整肃门庭,清除败类,保家族清誉,护社稷安宁,此乃更深之亲,更大之德!岂是乡愿苟且、因私废公者可妄论!” 这个答案他想说很久了。 一席话,引圣王诛四凶之铁证,将大义置于亲亲之上,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那提问的学子心悦诚服,再次深深一揖:“学生受教!谢君侯解惑!”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与钦服之声。经此一问一答,场中气氛更为热烈。 这五日讲学,端的是酣畅淋漓,高潮迭起。 霍彦才思敏捷,学识渊博,远非拘泥一经一典。 他从《禹贡》的山川地理讲到《洪范》的治国九畴,从《吕刑》的律法精神旁征博引至当朝盐铁均输的经济之策。言辞犀利简练,才藻新奇而不浮华,遣词老辣精准。 他论“德主刑辅”,强调教化根本。析“任贤使能”,痛斥门阀之弊;讲“厚生利用”,力倡农工为本。每每提出观点,总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思辨的涟漪。 台下诸生越聚越多,情绪高涨。往往一人登台发问,其疑难点破,立刻引发数生共鸣,起身追问或补充,形成众人论辩。 霍彦端坐玉台,面对这些来自天南地北、背景各异、却大多胸有丘壑、言之有物的年轻学子,如同酷暑畅饮冰泉,眉宇间始终带着欣悦的笑意,应对自如,更是妙语连珠。 爱之爱之。 最后一日,辰时。霍彦干脆弃书卷于一旁,命人在玉台之前高悬起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山川舆地精图》。他立于图前,手持玉柄麈尾,浅笑温文,风华更胜往昔。 “《禹贡》一篇,非仅述大禹治水之功,实乃上古地理志、经济志、政治志之总汇!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④” 他麈尾轻点图中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奔流不息的主要河流,麈尾沿黄河走势缓缓移动,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带领众人去见千里黄河。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砥柱……⑤此非虚言!乃大禹率众实地踏勘,疏浚河道,导洪入海之实录!” 他目光温和扫过全场一张张求知若渴的年轻面孔。 “常人言说儒学,多困于章句义理,皓首穷经。然我私以为,儒学之大义,在于经世致用!学精《禹贡》,便是明山川形胜,知天下关隘险要,”他的手点向地图上的雁门、萧关等军事重镇,“方知何处可屯田实边,何处可筑塞御虏!” 麈尾移动,点向荥阳、敖仓等漕运枢纽及胶东等富庶之地:“晓漕运咽喉,知物产丰瘠,方能因地制宜,发展民生,输赋税以强国力!此乃《禹贡》蕴含之真正要义也!儒学非是空谈几句言语,乃是为官致用之圭臬,为人修身之根本!汝等读圣贤书,当结合这万物百态,方得其中真味!” 众生何曾听过如此将经典与现实地理、经济、军事紧密结合的讲解? 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对儒家经典的认知被彻底颠覆和升华!原来圣贤之道,竟可以如此有用! 霍彦轻笑,正讲到兖州土壤肥沃,贡品为漆、丝和精美织文时,突然,人群中站起一位青年。他面容黧黑,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所致。一身粗布短褐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而来。他满面风霜未褪,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对着玉台方向,用带着浓重兖州口音的官话,扬声问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君侯!圣王禹迹已邈!纸上山河虽好,然我兖州父老,世代饱受河患之苦!昔年黄河岁岁怒号!浊浪裂堤,屋舍尽毁,良田化泽国!百姓流离失所,溺毙者不计其数!哭声震野,饿殍载道!此等惨状,岂是《禹贡》一句可蔽之!” 寥寥数语,惨烈景象如同血泪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叹息。那青年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崇敬。 “然学生亲眼所见!元光年间,君侯年少,亲赴兖、豫水患重地!整整三月!栉风沐雨,踏遍两岸!泥浆没膝,蚊蝇如云!与河工同食同寝,日夜督工!方有束水攻沙之良策,驯服黄龙!现今兖州虽年年涨水,却不见昔日之景,百姓稍得喘息!闻得君侯讲学,学生自衮州而来,跋涉千里,一为代兖州父老,拜谢君侯活命之恩!” 说罢,他对着玉台上的霍彦,便是郑重无比的三拜! 霍彦静立图前,微微侧身,接了他三拜。待青年起身,霍彦温雅一笑,声音平和:“衮州儿郎,赤子之心,可嘉!可爱!今登台,又有何问?” 那名青年抬起头,目光灼灼。 “君侯!《禹贡》言兖州富庶,然河患虽暂平,此地元气未复,富庶无存。君侯曾亲历我衮州,深知其弊。学生斗胆,敢问君侯,除却治水,可有因地兴利、助民恢复之良策?使兖州重现《禹贡》所载的丰饶景象?恳请君侯指点迷津!” 说罢,再次深深一揖。 “好!好!好!” 霍彦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连道三声好。 他麈尾精准点向图中兖州区域:“问得务实!立足乡土,心系民生,甚好甚好!此乃真学问,真担当!大善!” “兖州土质肥沃,然惧水涝,此其根本。” 他用麈尾在图中兖州区域内仔细勾画,“治水之后,根基已固。更当兴修沟洫排涝,广植耐涝之桑麻。此乃恢复之基。” 他语气温和,带着对政策的熟悉,“想来你州官府,应已设劝农使,为乡民传授新法技艺,贷与良种籽粒。此乃朝廷定制。” 他略作停顿,麈尾在图上黄河与济水之间虚划一道:“漆树喜阳坡高地,需择水土稳固之丘陵广植,此乃漆丝之源。” 随后又指向兖州内陆:“蚕桑之利,重在推广新法育蚕,选育良种,提升丝质,方能织出精美织文,行销四方。” 霍彦的目光仿佛穿透地图,看到了兖州的未来:“我更有一念,欲沟通济、泗,拓一水道,连接鸿沟,为你州物产直通河洛、关中,拓开商路。” 他麈尾在图上划过一道更长的弧线,最终指向关中方向:“另有此渠,”他在图上仔细勾画出一个设想中的路线,“自龙门而下,引汾、黄之水,灌溉河东、河内乃至兖州西鄙。此乃千秋大计!待国有余力,国库充盈,彦必亲赴勘测,欲以此渠,换千里荒滩变沃野,换百万黎庶得饱暖!” 他言罢,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那水渠纵横、桑麻遍野的盛景。恍惚间,晨光落在他沉静而悲悯的侧脸上,竟似神像般庄严。 “子可愿意,”霍彦看向台下激动得浑身颤抖的青年,“待此渠勘测之时,可随我同行,再创你桑梓!” 少年听得双目放光,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家乡复兴的希望。 他再也抑制不住,对着霍彦的方向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洪亮:“君侯心系兖州,学生愿意!” 台下,来自兖州或饱受水患之苦的学子们,无不眼眶发热,喝彩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霍彦笑起来,继续讲学。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竟在此时轰然裂开!一缕金金辉照在他脸上,似圣人化羽。 “《尚书》之道,其核心在‘德,在‘中’,在‘民’!” “德者,非独君王之德,亦在士子之心!士子之德,在明是非,担道义,在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心存黎庶,方为真德!” “中者,非独权术平衡,乃循天理,顺民心!为政为学,当知‘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意即天意!” “民者,社稷之本!《尧典》言‘平章百姓’,《洪范》定‘农用八政’为首,禹王足迹遍布九州为治水安民!此乃我私以为《书》之精魂!” 众生皆有所悟。 霍彦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万千年轻面孔,轻道,“敢问诸君!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浪此起彼伏。 “为光宗耀祖!” “为觅封侯!” “为求闻达!” 霍彦微微摇头,郎朗之声,压过万籁。 “非为觅封侯!非为夸博学!” “当立天地心,承圣贤志,为活万千生民。” 他起身,玄衣广袖在晨风中展开,如同垂天之云。“亦为大汉万万年太平。” “愿我诸生,君子之行,且从立志始。” “为我万民!为我大汉!” 言罢,他轻一拜,台下万千学子,无论贵贱,无论学派,皆热血沸腾,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跟随着呐喊! “为我万民!为我大汉!” 声浪汇聚成一股改天换地的精神洪流,直冲云霄! 霍彦连日讲学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唯剩下几分意气风发。 太学外听完全程的董仲舒突然之间的气松了。 江公也在听,他这个学生不像他教出来的,又像他教出来的。 “老夫胜不过你,老夫之徒是否胜你?” 他问董仲舒,那场在天子面前的辩论,先生耿耿于怀。 董仲舒朗声笑道,“你这老头运道好罢了,我与此子有提点之谊,他算不得你之徒!” 江公笑他强词夺理,霍彦可不认学他。董仲舒第一次被江公噎住,乐得江公大笑,“你也有今日!” 太学外的绊嘴多的是,太学内的霍彦不再言语,对着下方沸腾如海、信仰如潮的人海,对着天下汇聚于此的瞩目,轻轻拂袖又一拜。 旋即,从容转身,步下玉台。玉佩随着他沉稳离去的步伐,发出清越而冷冽的叩击声。 他为新生的太学敲定第一声! 今日过后,若论尚书,必言霍彦! 身后是万千学子狂热呐喊的余音。 太学气候大成! 霍去病的马车,就停在太学宫最僻静的后门外。这位横扫匈奴、名震天下的冠军侯,竟也耐着性子,在马车里听了整整五日弟弟的讲学。 像他这样“陪读”的家长,在长安并不少见,整个帝都都被霍彦这五日讲学彻底惊动。不过,能驾车直入太学宫禁地接人的,唯有他霍去病一人。 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霍彦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眉宇间充盈着夙愿得偿、大展宏图后的意气风发。 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叔,快步迎上,将手中厚实的玄色貂绒大氅仔细地给霍彦披上,系好带子,低声道:“君侯在车里等着呢,等了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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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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