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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衡忽然这么说,只有一个可能——他在袁营中因为某件事, 引发了对卸磨杀驴的思考与感慨,并且凭借着他对曹操的了解,得出了“曹操以后也会烹犬藏弓”的结论。 “祢使者既然认为曹司空将来会烹犬藏弓、卸磨杀驴, 为何迟迟不走?” 祢衡作为袁绍派来的使者, 在替袁绍送完书信的那一刻就可以潇洒地离开曹营, 没人阻拦。 可祢衡竟一反常态地留下。即便曹操暗讽他, 说他是被袁绍赶回来的,他也没有离开曹营。显然,比起曹操, 祢衡更反感袁绍那一头。 果不其然,当顾至提出反问, 祢衡的面颊僵硬了瞬息。 大约是觉得被顾至看透, 没必要再做遮掩, 祢衡反而放松了些: “袁绍帐下尔虞我诈,相互攻讦,简直乌烟瘴气。” 说着, 祢衡看向顾至与荀彧,目光在他们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的衣袖上停顿了片刻, 再次露出曾经的古怪之色, “他们不像你们……这般,反倒把彼此当做仇人。” 袁绍帐下的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把对面派系当杀父仇人来整,没一刻消停。 “袁绍对此视而不见,不仅任他们争斗,还推波助澜,借机打压那几个功高震主的名臣。” 想到麹义与沮授在袁营的处境,以及郭图、逢纪等人排除异己的手段,祢衡心中不齿,批驳的话语仿佛断崖上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倾泻。 顾至起初并没有太在意祢衡的抨击,可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 这些抨击的内容不止描述了袁营的乱象,还把袁绍帐下主要谋士、武将的性格,阵营,弱点全部说了出来。 大约是顾至流动异彩的目光太过显眼,祢衡在倒了一大堆苦水与一大堆情报后,终于止了话语: “为何如此看着我?” “祢使者,倘若你想在曹营谋求一席之地,可将刚才的话告诉曹司空。” 祢衡蹙眉,似乎未能领会顾至的用意。 顾至继续道:“你若真的厌恶曹司空,大可一走了之,另寻明主。” 祢衡不再言语。显然,即使他对现状再不满,他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更不想遁藏山林,寂寂无闻。 顾至点到即止,微不可查地轻扯荀彧的衣袖,传递离开的意图。 荀彧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稍稍等一会儿。 “荀友若可好?” 祢衡点头,简单介绍荀谌在袁营的近况。而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从鞶囊中取出一块杏脯大的佩玉,递给荀彧: “险些忘了,这是荀友若让我转交给你的物什,说是给‘某人’的见面礼。” 荀谌说得含糊,祢衡便也把话带的含糊。 可不论是荀彧还是顾至,都在一瞬间听明白了这“某人”指的是谁。 顾至往祢衡的脸上瞥了一眼,见他一副不感兴趣,并未察觉的模样,移开视线。 身侧的荀彧道了声谢,接过佩玉,仔细收好。 临走前,顾至心血来潮地询问: “先前祢谏史在营门外念赋,忽然投来目光,就是为了说刚才的那件事?” 祢衡沉默了半晌,慢吞吞地反问:“顾谏史觉得……我那天的赋做得如何?” 除了知道祢衡那天是在借赋唾骂曹操,剩下的,顾至完全没听。 但这不妨碍他胡说八道: “祢谏史文采了得,若能痛骂恶臣,必能流芳千古。” 祢衡微皱的眉宇逐渐舒展,背脊略微挺直: “前任下邳国国相笮融,滥杀百姓,为祸一方,多次骗杀缔盟之人,当为恶臣。” 人的灵感是有限的,祢衡虽然能即兴做赋,在连骂了曹操几天之后,他也实在是骂不动了。 于是他调转枪头,对准了另一个恶臣,只是这个恶臣的人选,让顾至稍有些意外。 这位老仇人在几个月前被戏志才设计诱杀,再次听到他的姓名,竟是在祢衡的待唾骂名单上。 顾至难得认同地颔首:“好好写,多写几篇。” 眼见祢衡斗志昂扬地离开,顾至与荀彧一同回身,折返营地。 荀彧从怀中取出佩玉,放到顾至的手中: “这是三兄予你的……见面礼。” 顾至握紧了被体温熨热的佩玉,垂着眼颔首。 他将佩玉收好,与荀彧回到同侪们聚集的位置。 水足饭饱之后,顾至去了戏志才的营帐,将一只木匣放在竹案上。 “前几日,孝先找人送来这匣药草,正是左仙师当年提到的药引。阿兄记得一剂半两,加入原先引用的药方中。约莫饮上两个月,便可痊愈。” 顾至所说的孝先并非毛玠,而是随着师父云游四海,已多年未见的葛玄。 葛玄一找到药草,就立即找人送来,只是那时戏志才还在夏侯惇的军中,这只药匣便一直放在顾至那,由他收着。 阿兄的病能彻底治愈,多少抚平了顾至心中的些许郁结。 这也算是近几年茫无头绪的摸索中,最好的一个消息。 戏志才接过木匣,向顾至问了几句近况。 话说到中途,他忽然语重心长地提醒: “纵然年壮气盛,也当稍稍克制一些……” 顾至正捧着陶碗,饮着藿香水,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险些手一抖,将碗中的水撒到地上。 被他强制遗忘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他连忙将那影影幢幢,摇晃不止的记忆从脑中驱走,压制面上的热意,抓紧了手中的陶碗。 “阿兄……此言何意?” 戏志才无声而叹:“我听郭奉孝说,你昨日因为陈公台的事,与主公起了口角。” 他的神情逐渐染上凝肃之意, “今时不同往日,主公掌四州之利,夺天下之势。位高权重者,大多容不得犯上之举。” 原来是在说这个。 顾至原本紧绷的躯体顿时放松了下来,面上热度尽去,平和地回答: “阿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戏志才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解地询问: “阿漻方才为何如此紧张,莫非是想到了别处?”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再次绷紧了几分,顾至无法言说,只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戏志才。 在昏暗烛火的掩映下,戏志才瞳中清明,似乎还带着……笑意? 睁得发酸的眼瞳不自觉地眨了下,顾至总算回过味。 他都能想到那一处去,阿兄如何不知道刚才的那句规劝含有歧义?他分明是故意的。 “……阿兄莫非被奉孝带歪了,怎可如此?” “我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所谓的‘克制’,虽说是在谈论你与主公的争论,但你与文若……的确也当克制一些。” 这分明是体己话,可顾至此刻只想遁走。 “阿兄莫要取笑我。行军半途,哪能不克制……” 这话一出,沉默的那一方反倒成了戏志才: “若不曾行军,莫非你二人……” “咣——” 顾至放下陶碗,神色尽可能地保持严肃, “阿兄,可否换个话题?” 他怕再讲下去,他会忍不住掏出腰间挂囊里的秘制梅干,给戏志才也来上一颗。 戏志才不知顾至心中所想,却仍体谅地转换了话题: “关于‘未来’之事,阿漻莫要焦灼,万事皆有解决之法。” 等顾至离开这处营帐,已是一刻钟之后。 他回到主营附近,避开巡逻兵的视线,悄悄进入荀彧的营帐。 荀彧已褪去外袍,坐在窄榻之上,并未入寝。 见他归来,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顾至身前,将他揽入怀中。 “时辰已晚,待阿漻洗漱完,早些休息。” 行军资源有限,顾至只简单清理了一番,便挤进了那张窄榻上。 随军用的窄榻是用木板榫接而成,甚是狭窄,只能容一人平躺,两人紧挨着侧躺。 上上次行军的时候,顾至已体会过一番,那时,他因为不好与荀彧贴得太近,险些翻下床榻,如今倒是没有了这个顾虑。 他已褪了外衣,贴在荀彧的怀中,两人合盖一袭暖被。 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在耳畔鼓动,带着令人安心的平和,催着他入眠。 行军路途,一切从简,荀彧这几日并未给衣物熏香,也并未带上香芷,只在腰囊中放了一些除蚊的药草。 可即便如此,顾至仍能在荀彧怀中嗅到几分清新的香气,令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分,埋在荀彧颈间寻找香气的来源。 “阿漻,莫动。” 略带沙哑的声嗓从头顶传来,顾至听着那藏在温柔声线中的哑意,老老实实地缩在远处,不再动弹。 在营帐中,不宜做任何事。既然不宜,那就不能撩起任何苗头。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温热覆在他的颈侧,一触即离。 “好梦。”
第129章 变数 顾至终于体会到荀彧刚才的感觉。 渴慕之人就在身侧, 颈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便成了一种折磨。哪怕相触的时间极其短暂,也勾动了他心中的隐欲,将一切细微末节扩大到极致, 转为渴求。 直到耳旁低沉落下的“好梦”二字,顾至心中灼火燎原,转为几丝苦恼。 好梦……如此这般,他怎么能睡得着? 然而,再怎么不想睡,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数着呼吸, 试图为自己催眠。 耳旁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原本让人心宁神安的响动, 此刻竟有几分喧噪, 吵得他难以入眠。 脸庞紧贴着炙热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安然。 第二天, 军队拔营,继续向北。 曹操依照顾至的方略, 根据其他谋士共同协商的计谋, 借吕布之手, 放出了“袁绍当年早已杀害天子”的传闻。 因为袁绍的缘故,吕布早就和曹操拆散了同盟关系。但他与曹操没有大仇,很乐意给击败自己的袁绍添堵, 当即接过这个活,凭着过去做主簿的经验,亲自写了一封的檄文, 添油加醋地声讨袁绍。 那些流言的细节格外清晰,好似吕布当时就躺在袁绍的床榻后面,亲眼目睹袁绍拔剑杀害天子这件事。 当袁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关于他犯上作乱,诛杀天子的传闻已传遍了各州。 激怒的袁绍当即砸了两套玉器,犹不解恨,拔出佩剑,一举将桌案削为两段。 “吕布匹夫!竟敢如此构陷于我。” 旁侧的郭图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时机,当即上前。 “主公息怒。” 他揣度着局势与袁绍的心意,款款进言, “吕布不过是败走之犬,不值一哂。当务之急,是出兵南下,攻打曹操。一旦曹操兵败,天子落到……天子被主公逢迎,再有一二个肱骨老臣证实天子的身份,替主公正名,谣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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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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