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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主公无关。亦与天子无关。” 荀彧收拢交握的指节,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不论是主公还是天子,他们在为天下而谋,也在为自身而谋。” “放眼四海之地,谋天下者甚繁,为天下而谋者亦不计其数。” “然,世人大多以贪婪竞进,鲜有不舍求索者。世家之弊,积聚已久。名门豪族,吞田兼业,动摇国本,迫使农者弃耕流亡。” 荀彧出身于世家,但他不曾回避、遮掩世家的弊害,反而对此忧心忡忡。 “我曾想,若一人之力微末,一人之烛无法照亮前路,那便让志同道合之人携手,一同举着烛光,以炳烛之火,照亮渊薮。” 顾至一语不发地听着,反握着那只手。 “主公唯才是举,不囿于门户,明法正令,不因家世而宽待。” 顾至想到了曹操的五色棒。举目天下,的确只有曾经惩罚权贵,敢于为了正义而向上层阶级挥棒的曹操最符合荀彧的期许。 哪怕曹操有诸多缺点,哪怕荀彧窥见了一部分未来,知道曹操会称公,疏远甚至逼迫功臣,他也不曾萌生离开的想法。 只因为不畏强权,又有霸主之势的曹操,已然是最接近理想的选择。 “若主公能平定天下,兴利除弊,纵我魂断灯灭,有又何妨。” 指节被骤然收缩的力量抓紧,近乎要嵌入血肉之中,亦让荀彧惝恍回神。 “只是……人皆有私,我亦然。” 荀彧垂眸看向交握的双手,用另一只空置的手,轻轻覆盖在顾至的手背上。 他像是在寻找着世间唯一的真实,又像是在握住仅能握住的珍宝。 “主公为了谋求天下,谋求己身,不得不向豪族妥协,为名流之臣赦罪。而我,既不能消除当世之弊病,亦找不到和缓之法,甚至再无不拔之志,变得畏葸不前。” 至此,顾至终于明白了荀彧的顾虑与心结。 他清醒地知道这个社会的弊病,知道消除弊病的办法,更知道这条路的艰难。 因为太过清醒,太过通透,他理解旁人的抉择,理解曹操的妥协,理解这个不公平、不安稳的社会,却也因为理解而痛苦。 正如《局外人》中所写的默尔索困境,一个正常人,会在异化的世界中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对自己产生深刻的自我怀疑。 在异化的世界中,不愿意加入异化团体,谨守底线的少数群体反而会被认为是不遵守规则,行为有失的异类。 而不愿跟着环境一同异化的那些人,会不断叠加心中的痛苦,因为无力更改的荒诞而创痛,因为浩然坍塌的信念而失去自我。 一向宽待他人,理解他人,不会对他人妄加指责的荀彧,只会体谅妥协者的无奈,体谅谋己者的私欲,将所有刀刃对准己身。 唯一不被荀彧体谅,被他所苛责的,只有他自己。 “知恐而后勇,知退而益进。即使失去斗志,即使退缩不前,那也入情入理,无需苛责。” 顾至抬起未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摩挲着荀彧眉间的蹙痕, “文若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力所不及的事。烛火终究会燃尽,我不愿文若做那短暂照亮暗室的烛,只愿文若能像松乔之木,既能荫蔽他人,又能悠远长存。” 昏暗的营帐内,荀彧无声凝望,将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纳入掌心,贴在颊侧: “我亦盼望阿漻能福禄绵长,千秋长乐。”
第133章 办法 翌日。 曹操、夏侯惇以及受伤的兵士, 各自留在营帐中养伤。 在稍稍开解荀彧的心结后,顾至找了个理由,踏入戏志才的营帐。 在进入之前, 他便立下决心。 这次,在彼此顺利完成沟通之前,不管戏志才如何回避,如何找理由让他离开,他都会悍在原地, 赖着不走。 顾至做好了口舌大战的准备。 但让他颇为意外的是,戏志才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不仅推过来一杯刚煮好的麦冬水, 还递过来一只布囊。 严阵以待的话语被暂时堵回。顾至接过布囊, 取出里面的物件, 是一块略有几分发黄的缣帛。 缣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顾至粗略地扫了一眼上方的文字, 慎重地折好,收入怀中。 “若遇到袁绍的大军,可按上面的计策行事。” 顾至抱着陶制的杯盏, 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 禁不住询问: “阿兄没有事情想问?” “阿漻行事自有分寸, 无需过问。” 戏志才语气平和, 神色一如既往,让人无法察觉异样,更无法分辨他这句话究竟发自肺腑, 还是反话正说。 单凭外表与话锋,顾至无法分辨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即便如此,顾至的语气仍是弱了几分, 带上了些许谨慎。 “阿兄……昨日与奉孝说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与战局有关的话题。” 戏志才的语气仍无异常,似乎也并未察觉到顾至的谨慎与试探, “此次出征,本有机会灭杀袁绍的主力军,却因为遇上张飞燕的黑山军,错失良机,损失惨重。经此一役,曹操定会再次联络吕布,乃至远在辽东的公孙度,共同给袁绍施压。” 顾至注意到戏志才对曹操称呼的改变,暂时无暇顾及,询问了另一个他更在意的话题: “张燕为何会投效袁绍?” “张飞燕并非投效袁绍,” 戏志才的话语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他所评价的这人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他只是做了他所认定的,最‘合适’的事。” 早些年,皇帝刘协还在长安的时候,张燕就已名义上归顺朝廷,被封为平难中郎将。 他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黑山军的生存。若非必要,他不会归降任何一方。 戏志才虽然没有过于细致地分析其中的缘由,但顾至凭着对原著与历史的了解,以及戏志才刚才的那句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张燕认为,若他不干预,袁绍必定会败北?” 如果袁绍败了,那么曹操就会成为长江以北最大的霸主,再无人能够制衡。 到那时,在太行山附近活动的黑山军将会成为清剿的对象。张燕只剩下投效曹操这一条路能走。 为了不陷入被动的局面当中,也为了维持当前局势的相对平衡,张燕不得不出手,设计帮助袁绍重创曹军。 至于原著中,张燕为什么一直坐山观虎斗,不曾偏帮任何一方,直到曹操控制冀州才投效,大概是因为原著的时机、战局都与此时不同。 和原著相比,这个世界曹操与袁绍的开战时间足足提前了两年,开局时的优势更是大不相同。 因为时间的提前,黑山军内部此时还没有像原著中那样,出现将领背叛、内部难以为继的局面,张燕的心态,与对未来的规划,自然也和原著不同。 找到张燕如此行动的动机,顾至心中一动,胸腔的搏动忽然加快了几分。 即使剧情具有“向心力”,会不断往原著的方向修正,可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为因为时间、事件、而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想到杀死袁术的孙坚,想到主动消失了数年的刘协,想到因为他的警示而自省,并未对邹氏下手的曹操。 一时之间,霍然开朗。 “我明白了,多谢阿兄。” 他不需要去想如何避开剧情的向心力,像拯救曹昂那样,紧盯着某一个剧情节点,某一个时间阶段。 除了那不可更改的“历史大趋势”。 他在对抗的从来不是什么剧情,什么命运,而是人。 阴霾一扫而空,顾至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手压住左肩。 熟悉的巨力将他定在原地,顾至起身失败,险些扭到腰,疑惑的目光饱含疑问地投向戏志才。 “先不着急,再饮一杯。” 顾至不解其意,只当戏志才不想一个人待着,便继续坐着,一边慢慢地饮用麦冬水,一边走神。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戏军师,叨扰了。”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而后,在戏志才“请进”的指示下,那人掀帘而入,走入帐中。 顾至看清了他的模样,正是徐质。 徐质见到顾至,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眼含喜悦,正要与顾至招呼寒暄,却听到戏志才的声音泠泠传来。 “先坐到案边,莫要出声。” 寒暄的话语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咙口。 徐质听从地坐下,同样被塞了一只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麦冬水。 没过多久,帐外又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这一次,掀帘而入的是贾信。 几息后,贾信也领了一杯水,坐在营帐的西侧。 顾至发现戏志才喊来的两人正是自己不久前向曹操举荐的将领,心中不免多了些猜测。 他向曹操举荐的将领还差一人。 果然,小半刻钟后,牛金也来了。 牛金一向与徐质、贾信不对付,但他看似鲁莽,实则精明。 哪怕对徐质两人没一个正眼,他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甩脸色,难得乖觉地领了个人人都有的水杯,坐到了最远的角落。 见三个将领到齐,顾至已做好聆听会议的准备。 但他等了半天,戏志才仍不紧不慢地饮着水,迟迟没有进入话题。 难道……除了徐质这三个小将,戏志才还在等别的人? 顾至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不久,营帐外又传来细弱的脚步声。 这道脚步声与先前三人完全不同,缓慢而随意,仿佛随处乱逛的旅人,在营帐中瞧着风景。 这道脚步声本不该有任何特色,可顾至因为与脚步的主人相处太久,对他的走路步调过于熟悉,因此还是一听就认了出来。 没想到戏志才还喊来了他。 顾至先是觉得“果然如此”,在短暂的感叹后,又新增了几分疑惑。 阿兄找这么多人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某些人,平时憋着话,三催四请的,怎么也打不出一个屁。今个倒好,理由也不给一个,又要把人拉来。” 人还未进入营帐,带着抱怨的声音就已在营帐外头响起。 “昨天你都说‘无话可说’了,今天又让我来找你,莫非又要当着我的面来一句‘无话可说’?” 似调侃似嘲弄的话语由远及近,那人掀开帘帐,与里面的所有人直面相对。 五双各具特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是十支黑黝黝的利箭,令人难以忽略。 猝不及防被锁定的郭嘉:“……” 不是,怎么……这么多人啊。 郭嘉看似神色不变,嘴角仍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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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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