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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将打落的棋子重新捡起,归于原位, “明远从未表现出欲念,看似无欲无求。那时,我便猜想,明远并非真的无欲无求,而是过于洞彻。” 明明顾至就在曹操的眼前,可曹操却像是在与旁人感慨,自顾自地叙说着过往。 “我以为他与孤一般,深感所求之物的艰难,明白过往的追求只是奢望,不得不放弃远志,停步不前。” 曹操没有再说下去,但顾至已意会了他的未尽之言。 顾至道:“承蒙主公高看,臣并无鸿鹄之志。” 他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个世界,他愿意加入自己的一份力,也愿意用各种努力尝试着做出改变,但他从来没有什么“站在至高点”“让这个世界所有阴暗面全部消失”的想法。 所以,他可以及时地从权力的泥沼中抽身,但顾虑更多,且谋求更多的曹操只能一条路走到底,挣脱不得。 “纵然没有鸿鹄之志,鹰隼也绝非燕雀。” 曹操点到即止,转向面前的棋枰, “明远的棋艺,孤还是第一次领教。不如再陪孤下个几局,解一解瞌睡?” 这个邀请,曹操似乎发自真心。 但顾至一点也没有下棋的兴致。 曹操见他神色萧条,一副意味索然的模样,玩笑道: “莫非是因为孤不及文若俊逸,不如奉孝有趣,让明远提不起兴致?” “……” 对于这个问题,顾至虽然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真的要给出答案,那对曹操而言,怕是不太礼貌。 曹操好歹做了他这么多年的上司,总要给些颜面。 四目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操正要“撤回”这条消息,顾至及时开口。 “与亲朋好友对弈,是为了玩乐,无需费神,甚至可以不计胜负。” 似是而非地做完解释,顾至又加了一句让曹操听不懂的话, “与主公下棋,要考虑的事就多了。” 这句话偏向笑语,甚是放松。 曹操听不懂其中的典故与内涵,只觉得顾至意有所指。 莫非,顾至是暗自他这个主公充满了功利之心,已不再是当初那副赤诚的面貌? 不等曹操想个明白,站在外头待命的侍从胆战心摇地敲门。 “司空,宫里又来人了,是天子身边的黄门令,请您进宫一叙。” 曹操脸上那分本就微薄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没有立即动身,只是朝顾至发出邀请: “明远可要与我一同进宫?” 顾至不想面见皇帝,但他最在意的人还在宫里。 “臣未被天子召见,还请司空稍待,等臣取了衙署内的奏表,再与司空一同赴往。” 皇帝没找他,他不能乱去宫里,得找个由头,比如送奏章,汇报工作等。 曹操也知道这个道理,等到顾至取来现写的奏表,两人一同坐上轻车。 顾至大约能猜到曹操为什么要邀请自己一起入宫。时隔几个月,天子忽然传召,要么做了让步,想与曹操破冰……要么,存了鸿门宴的心思,想把曹操埋在冰里。 如今夏侯惇曹仁都不在曹操的身边,以典韦的身份,又没法跟着曹操入殿。 他这个既有朝廷官职,又偏向曹操的高武力值人员,就成了曹操保卫自身安全的首选。 等抵达宫门,顾至随着曹操走了一大段路,终于抵达宣室。 踏入殿中,门边的青铜冰鉴扑来一阵冷气,消解了些许躁意。 顾至凭借着极佳的目力,在入门的一瞬间,将空旷大殿的一切尽收眼底。 殿中不见荀彧的身影。 刚被冰气压下的躁动再次浮上心头,顾至垂着眼,与曹操一同,向刘协行礼。 刘协正坐在上首的玉席上纳凉。见到曹操身旁的顾至,他毫无意外的神色。 “顾卿也来了?” 宫侍铺好清凉的茵席,请二人入座。 面见天子需脱履解剑,以示尊重。顾至的佩剑早已解下,放置在门外的竹架上,唯独曹操,因为得了刘协的特许,带着剑履入殿。 刘协看着曹操腰间的佩剑,面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这一分变化,快得好似错觉。 只眨眼的功夫,刘协便恢复如常。 “听闻司空最近身子抱恙,朕心忧不已。” “离司空上回入朝已过了三个月之久,不知司空这病,可好了一些?” 曹操面色恭敬:“让陛下担忧,是臣的不是。” 既不说自己好了,也不说自己没好。 刘协没有因此着恼,只是扶额轻叹。 “去年,朕的长子夭亡,” 刘协与曹操对视,年轻的面庞上尽是寂寥, “司空失去了父亲,我失去了长子,你我皆失去至亲。这般伤痛,几近等同。” 曹操同样露出怆痛之色,他与天子就像是同一面镜子中的两个倒影,难以辨认谁的哀伤更真实一些。 这副君臣相得,互相宽慰的景象持续了许久,等到两人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刘协才转向顾至。 “顾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早已走了半天神的顾至送上准备好的奏表,借着宫侍之手,送给刘协。 刘协粗略地扫完奏表,将它放到一旁。 他好似对顾至这卷似模似样的奏章没有半分兴趣,仍沉浸在己身的伤痛中。 “顾卿可曾见过生死?” 顾至不想加入这场带着禅意的讲座: “天下沦为泥沼,人人深陷其中,岂能见不到生死?” 霎时,殿内哑然无声。 今日完成二连杀沉默成就的顾至丝毫没有打破虚伪和平的自觉。 宴无好宴,不如加快进度。 退一万步说,就算刘协邀请曹操是为了修补关系—— 刘协和曹操天天把他和祢衡那个喷神放在一起工作,那他稍稍沾染一点祢衡的特质,也算合情合理,对吧? 自从祢衡成为帝王之臣,刘协受多了精神上的磋磨。此刻面对顾至的掀桌之举,这位年轻的天子反应极快,稳稳当当地接了下来。 “顾卿说的是,天下早已沦为泥沼。” 刘协唇角蔓开一道苦笑,带着深刻的颓然, “朕欲脱离泥沼,还请司空与顾卿教我。” 曹操没有开口,顾至同样没有开口。 在两人看似恭敬实则提防的注视中,刘协缓缓起身: “朕欲效仿尧舜……” 曹操神色骤变:“陛下三思。” 他确实想更进一步,但他只想称公称王,徐徐图之。 他只想进一步,不想一步登顶,不是因为他曹操守着最后的底线,而是因为……所谓的一步登天,往往意味着灭亡。 称王称公,尚且“名不正言不顺”,何况是受让? 他欲效仿的是齐田氏,可不想成为疯魔的王莽。 见曹操郑重稽首,俯身而拜,刘协走到他的身前,亲自将他扶起。 “前几日,民间现出《黄土符》,流传着一句谶语——汉室凋败,祸因难改。” 当年,汉世祖刘秀在称帝前得到谶纬之言,用《赤伏符》证明自身的天命与正统。 如今,民间竟又出现《黄土符》,妄图以土代火,更替天命。 曹操已然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谶纬之言是谁的手笔,更没想到,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有传入他的情报线,反倒先一步被天子察觉。 究竟是依附他的某个蠢人瞒着他做出蠢事,还是其他势力想要捧杀他,置他于死地,都已不重要。 他必须向刘协俯首,不能让这谶纬之言,影响自己的大计。 “昔日,袁术听信了‘代汉者当涂高’的妖言,自以为受领天命。” 曹操沉声开口, “此乃妖言,惑人心智,陛下万万不可相信。” 事已至此,曹操只得暂且放弃“拜相设府,称王称公”的打算。 若能与刘协各退一步,也算皆大欢喜。 像是终于被曹操说服,刘协舒展眉峰。 “丞相说得对,朕不该听信妖言。” 曹操前一刻才放弃“更进一步”的打算,后一刻,刘协就用“丞相”来称呼曹操,竟是要主动封曹操为丞相。 这番变故不仅没有让曹操心中大喜,反而让他心中一沉。 “青州的官员献纳了一瓶百年份的美酒,还请丞相与顾卿与朕共同品尝。” 刘协的话音刚刚落下,美酒就被宫侍端了上来。 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入鼻中。 与之一同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腥气。 一直作壁上观,看着曹操与刘协对招的顾至终于蹙起眉,看向漆盘上的那只酒壶。 酒是好酒,毫无疑问。 可这酒中……还混入了别的东西。 顾至五感敏锐,嗅觉更是远异于常人。 他虽不通医术,但在某一世的经历中,曾被一位姓叶的神医收养,认了一些药草。 对于一些知名度比较高的药植,他能通过形态、气味加以辨认。 这壶酒中淡得几近于无,呈现异常之态的气息,很像是他曾经辨认过的一味。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株药植,含有剧毒。
第154章 毒酒 正像顾至和曹操所说的那样, “时机未至”。 这个时机未至,不仅适用于曹操,也适用于刘协。 不管是篡位, 还是在这个宫殿上毒死权臣,都是昏了头的选择。 顾至无法相信见谋深远的刘协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冒险的事。 曹家势力不止曹操一个人,汉室的病根也不在曹操一个人的身上。就算刘协毒死了曹操,汉室的处境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甚至可能引发动乱, 让刘协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究竟是什么缘由,让刘协铤而走险? 不等顾至想出答案,宫侍已打开酒壶, 将三杯玉卮斟满。 酒液在卮中晃荡, 酒香飘出, 那股几近于无的异味也愈加清晰。 这般混杂着潮湿腥味, 难以被人察觉的气息,的确是未经炮制的乌头的味道。 顾至眉宇紧蹙,嗅着这沁人的酒香,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几欲破膛而出。 曹操对暗处的杀机一无所知, 谨慎地赞叹:“确实是好酒。” 玉杯美酒琥珀光。刚刚谈心、交心, 为彼此做了退让的君臣各取一只酒卮,遥遥一敬。 眼见刘协率先将酒卮凑到唇边,举止间没有任何犹豫, 顾至骤然起身。 “陛下且慢。” 刘协与曹操同时停下举杯的动作,将目光投向顾至。 “这酒闻起来有馊味。为了陛下的龙体,还是找医丞先看看, 确认这酒对身体无害,再作饮用。” 如此明显的提醒,让刘协霎时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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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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