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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他在碧游宫中朝着远处望去时,总能遥遥望见那轮月亮。 人虽分隔两地,月亮却是一样的。 想必,在那个时候,他的兄长也在昆仑山思念他吧? 哪怕他们无法待在一起,他们的心也会悄无声息地飞向对方。所以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他想,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即便一人身在昆仑山。 一人却长驻于碧游宫中。 他会去找他的呀。 不远万里,他们总会相见。 可是通天忽而想:或许当年,他真的做错了吧。 “甘之如饴?” 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哥哥,心魔缠身,魔障不消,纵使你我身为圣人,亦会因此万劫不复。你……又何必如此?” 他直视着元始,眼底浸透了悲凉。 元始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对此毫不在意:“自你离开昆仑山的那刻,我便已经置身于劫难之中。通天,这世间若无你,万劫与超然,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 没有区别。 没有任何区别。 他弟弟不在的地方,于他便如地狱一般。 就算是待在九幽冥府之中的后土,尚且能与她残余的族人们待在一处,可他呢? 他竟连后土还不如! 天尊的手指抚上通天的脸颊,指尖冰冷,带着雨水的湿意,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激起一片战栗的温热。那温度灼烫着元始的指尖,也灼烫着他的心。他细细描摹着弟弟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容颜刻进神魂最深处,即便身化飞灰,亦不敢或忘。 “你看,通天。” 元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却又透着隐隐的疯狂:“我为你而生心魔,你因我而受劫难。我们早已骨血交融,孽缘深种,再也分不开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 他们彼此相爱,也彼此伤害。 谁也摆脱不了对方的影子,每一日都在记忆与痛苦中挣扎,爱与恨都是他,仿佛整个生命都被对方占据。 真好啊。 哪怕在最深最深的梦魇里,也都是对方的影子。在每一场梦境里纠缠,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只有陪着做梦的那个人始终不变,永远是他,永远是他。 我爱你, 只因为你就是我的爱; 我无尽地恨你,恳求你,恨你, 我对你不断变迁的爱的尺度, 是我看不见你却仍盲目地爱你。 他抱紧了他的弟弟,一字一顿:“通天,我爱你。” 我爱着你的同时亦怨恨着你,怨恨着你的同时眷恋着你,我们是彼此纠缠的树,根茎紧紧相连,从彼此身上吸取着养分,同时向上生长。 我们在一开始便长在一处,千年万年,树与树,永远也不会分开。人也是一样,人同扎根在地上的树一样,永远也不会分开。 通天沉默着。颈侧传来细微的刺痛,是元始的牙齿轻轻碾磨着他颈项处的皮肤,不像是惩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归属。 他是属于他的。 他亦是属于他的。 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充盈在他的心头:“哥哥,你总说我执迷不悟,那你自己呢?如今的你,难道不也算是执迷不悟吗?” 通天直视着元始,那一刻,仿佛瞧见了他和元始之间团成一团的死结。 他越是挣扎,缠绕在元始心上的魔障便越深,而元始越痛,便越是不会放手。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彼此折磨,彼此消耗,直至共同沉沦。 元始平静道:“纵使我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通天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 元始的呼吸似乎滞了一滞。 通天却仿佛没有察觉,他将侧脸靠在元始的肩头,目光投向周围那一片被暴雨模糊的天地,声音平静无波:“雨下得真大啊……” “也不知道如今的昆仑山上,是否也在下雨呢?” “不过,要是真的在下的话,恐怕那里已经是一片泥泞了吧。哥哥,就像你我之间一样,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他偏头望向了元始,忽的微微一笑:“兄长,你因我生出心魔,我亦因你……受尽折磨,历尽劫难。” 每一次争锋相对,每一次兵戈相向,哥哥,你说你痛,难道我就不痛吗? “你毁我道统,诛我弟子……”通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我恨你,元始,我当真恨你入骨。” 元始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 但通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冰火两重天中。 “可这恨意之下……终究还是藏着昔日昆仑山上,你我相依为命的时光。”通天缓缓开口,平静地剖开自己的心脏,将里面最柔软的地方,鲜血淋漓地向他兄长敞开。 他凝望着他的兄长。 那些年的欢乐是假的吗?那些年的爱意也是虚假的吗? 那些年的痛苦是假的吗?那些年的怨恨也如尘埃灰烬一般轻飘飘的吗? 倘若那些都是真的…… 通天轻轻一笑。 “你是我兄长,是我血脉相连、神魂相系之人。这孽缘,既由你我共造,便该由你我共同承担。” “哥哥,我不允许你就此沉沦,你就别想跟我说什么‘甘之如饴’!” 元始的呼吸猛地一滞。 通天面无表情抓住兄长衣领,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居高临下望着他怔然的模样,慢条斯理道:“哥哥说吧,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元始:“……” 通天微眯起眼,似笑非笑:“不说是吧,那看来还是需要我亲自动手了。” 元始:“……通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便被他弟弟吻上了唇。眼眸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 通天冷笑着咬着他的唇,像是要把他哥哥刚刚对他做的事情通通还给他。 “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元始:“……没有。” 想了想,天尊又道:“别太用力,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通天:“?” “怎么,哥哥的嘴难道比钢铁还要硬吗?我先前只知道你的心比铁还硬,却不知道你的嘴亦是如此。刚刚我感觉不是这样的啊,你莫不是想骗我放过你?” 元始无奈:“通天……” 通天冷冷地看着他。 许久,他松开了他的兄长,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其实我当初离开昆仑,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 元始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没有意料他突然说起了这个。 圣人看上去有点烦躁,却接着说了下去:“好吧,也有那么一点担心,要是我的弟子们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你会忍不住把他们连带着我一道扫地出门。” 元始动了动唇,仿佛想说那不可能。 哪怕他把截教那群毛绒绒们通通扫地出门,也不会把他弟弟给扫地出门的。他弟弟当然要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天天都是这样。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通天:“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他们,嫌弃他们占据了我太多的时间和心力,却并非人人都能走上正道,时不时地就有几个走上了歪门邪道,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当然,我也没有那么天真,我会尽我所能地教导每一个向我求道的弟子,但倘若他们最后成长的并不符合我的期待,我也只能说,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不禁沉默了一瞬。 几许之后,通天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道:“不过,说实话,哥哥那些弟子们也都挺讨人厌的,尤其是广成子他们几个。” 当初之事,又不是他弟子们一方的错。 只能说…… 大底终究是无缘吧。 元始道:“若是你不喜欢,为兄就让他们都出去住。” 事实上,他确实是这样做的,阐教十二仙长年累月都待在自己的洞府之中,除去南极仙翁等人,昆仑山并无什么旁人。 可是…… 通天摇头道:“太迟了。” 他凝视兄长,眼底闪过一抹元始来不及看清的复杂情绪。 “通天?”兄长心中隐隐不安。 他弟弟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道:“哥哥,对于你的心魔,你打算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一把。总不会你还想把它留着吧?不是我说,这东西有什么用处,拿来投喂魔祖大人吗?” 元始道:“你们的关系倒是挺好,你还跟着他一起走了。” 通天道:“终究不及我与兄长的关系,不是吗?不然此时此刻,我又岂会跟兄长好声好气地商量?”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眸光低垂下来:“通天,倘若能重来一次,你还会离开昆仑山吗?” 通天:“……” 通天道:“不会。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他将跳过一切多余的步骤和错误的选项,直接去找天道拼命。 元始喃喃道:“是吗?” 通天道:“需要我给你发个誓吗?” 元始仿佛笑了一下。 他仰起首,将他弟弟抱入他的怀中。 四目相对。 ——他同他此生的心魔一道,吻上了他弟弟的唇。 …… 乌云散开,缓缓泻下一缕皎洁的月光,正落在两位圣人身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出现在洪荒之上。 盘古凝视着面前的天地,祂的面前悬浮着一柄沐浴着月光的斧头。
第419章 世间的爱与恨究竟要如何才能分清呢? 最爱与最恨融为了一体,任谁也无法将之剥离开来。 承认那份爱意的同时便无法忽略那汹涌的怨恨。 承认怨恨的那刻又无法忽视那根植在骨子里的爱意。 我爱你,恨你,又爱你。 如此矛盾。 我们在矛盾之中相爱。 亦在矛盾中憎恨。 于是我终于明白,终于明白。 无论爱恨,你皆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分割的部分。 皎皎月色之下。 通天低首,望着安安静静凝视着他的元始。 后者无声地凝视着他,任由他将他按在地上,没有丝毫想要挣扎一下的样子。 不知为何,通天忽而想微笑一下。 于是他真的笑了。 那么好看的一个笑容,轻轻落入了元始的眼底。他微微抬起头,连眨都不舍得眨上一下眼睛,出神地望着他的弟弟。 许久,许久。 兄长亦微笑了起来。 也是很好看的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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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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