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和元始走到如今这一步。 究竟该怨谁呢? 或许谁也不该怨,谁也不能怨。 只叹一句命数如此罢了。 毕竟,他哥哥总喜欢用命数解释一切东西,或许他也可以拿命数来解释他和他兄长的这段情意。 命数如此,也是半点不由人的。 红衣圣人悠悠地叹着,望着眼前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雪。春日的花仍然如他记忆里一般明艳,花下的两个人却走到了形同陌路的那一步。 当初的他,可曾会想到此时此刻? 怕是怎么也不肯信吧? …… 元始的脚步在桃林深处停下。 纷扬的花瓣落在通天鬓边,像是多年前那个总是偷懒睡在树下的少年。 元始凝视着怀中人,恍惚间又看见封神台前通天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满心的仇恨,无尽的茫然。悲伤与痛苦同时浮现在那双眼里,他竟不敢直视那双眼。 被劫煞与怨恨蒙尘的心,仿佛也在无声无息地痛了一下。 那么疼。 无形之中提醒着他。 有一些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前,由他亲手酿成,毫无挽回余地。 可他总是贪心,总是痴缠,总是怀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想着有朝一日,他会见到他的弟弟,他们会把一切说清,然后…… 然后,他弟弟亲口对他道:“他不会原谅他。” 不会原谅的意思,就是永远也不会原谅。 于是他终于明白。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弟弟。 “哥哥在想什么?” 通天忽而抬头,指尖还缠绕着一缕乌色的发丝,只是肉眼可见的,那满头乌发在转瞬之间寸寸化为雪白,触目惊心至极。 元始俯身将他放在桃树下,落花顷刻铺了满衣。他屈指拂去弟弟眉间花瓣,声音沉得像是昆仑山终年不化的雪,那头乌黑的发也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了漫山遍野的雪。 霜雪落满头,可算是白首。 天尊道:“我在想你。” “想我?”通天重复道,“想我想得白了头?” 元始道:“是啊。” 他想他的弟弟,白了头。 自古相思催人老。 他亦不过其中之一。 通天笑道:“怎么不说是被我气的?” 元始道:“大底是因为,为兄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通天道:“哥哥惯是会哄人的。” 天尊却道:“不是哄你。” 他是真心的。 通天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抬起手抚上了他的面颊,元始任由他动作,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通天指尖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兄长倏地抓紧。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元始雪白的长发上,也落在通天微微垂落的眉睫上。 许久,元始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按进怀里,紧紧拥抱着他的弟弟。 “不要走……好不好?” 通天,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天尊望着他的弟弟,眼底的苦涩像是夏夜未停的雨,淋得人劈头盖脸,浑身湿透。站在屋门前头,颤颤巍巍地从兜里寻找着进屋的钥匙,却听得头顶一道白光闪过,雷声轰鸣,又是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夜,仿佛永远也不会停。哪怕缩在屋子里,躲在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耳朵,仍然能听到外面轰轰烈烈的雨声。 可是怀中之人怔怔地看着他,说的仍然是同一句话:“哥哥,若有来生……” 什么是来生呢? 元始不理解。 三千世界,万千红尘,他去哪里寻他与他弟弟的来生。 倘若寻不到,又当如何? 又能如何? 通天低垂着眸,望着元始雪白的发覆过他的手背,冰凉的,浸透着霜雪般的寒意。像是絮絮地下了一场小雪,雪落在屋檐上,落在土壤里,也落在一个人的眼中。 沾染了泥泞的雪水,也会被人踩在泥地里,弃如敝屣,不屑一顾。 他知道的吧? 他理当心知肚明的吧? 他只是圣人的一缕残念,被交付到他的兄长身上。无论元始此刻同他说什么,正在不周山上同天道厮杀的圣人也不会知晓。他已决意转身离去,奔赴他的战场。只是出于莫名的原因,将它留给了他的兄长。 一如当初,他的兄长遗留在他识海中的那缕意识。 礼尚往来,如此前缘断尽,可算是一场圆满? 于是残念道:“他听不到的。” 他看着面前之人,残忍又平静地道出了一个事实:“他不会再听到了。” 元始的目光微微凝滞了。 “什么意思?” 残念道:“字面意思。” 他坦然地同元始对视着,视线却仿佛落往了远方。 天道最终还是放弃了鸿钧的身体。 大底是终于意识到,要是再待在这具躯体里,祂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通天接住了他的师尊。 仰起头,望着那高居于三十三天之上,笼罩着整个洪荒的天道意识。祂在冥冥之中主导了万事万物的变化,高高在上,睥睨一切。 祂主宰着他的命运,看着他失去一切,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祂的面前。一身狼狈,满身伤口。 天道道:上清通天,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么本座就如你所愿。 通天道:我等你很久了,放马过来吧,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天道道:你这么嚣张一定会遭报应的。 通天道:我已经遭过报应了,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天道道: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吗? 通天不耐烦了,他说你话怎么那么多。 …… 圣人的残念忽而笑了起来。 他对着元始道:“他祝你幸福,元始天尊。”
第426章 少年圣人的剑,披荆斩棘而来,以为能斩断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而今迈步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却依旧想斩断世间不平之事。 为自己,也为身旁同他一道抗争的友人。 天意如刀,何人能逃? 既然逃不了—— 那便迎着刀光而上! 通天半跪在地上,望着鸿钧虚弱的面容,后者微微睁开眼,瞧了一眼他的徒弟,轻轻叹了一声,道:“去吧。” 他摸了摸他徒弟的头发,沉吟片刻,被他弟子搀扶着站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罗睺身上,眸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罗睺从鼻子里哼出气来:“鸿钧,你可真没用。” “居然沦落到这般田地,还得我高抬贵手来救你。” 鸿钧没有理祂,只是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便站到了他弟子身旁。 再度温声道:“通天,去吧,为师为你殿后。” 通天看着他的师尊,也没有多问,便自然地转过身去,握紧了手中长剑。 风起—— 剑亦动。 朝着茫茫的苍穹,越过半生的坎坷。 月光啊,请照亮他的前路,倘若前路注定一片荆棘坎坷。 雪花啊,请下得再慢一点,倘若人间太冷,总该有那么一点微弱的暖意永不熄灭。 世人渺小若尘埃,平凡却热忱。 愿以一己之力,照亮足下方寸之地。 天道居高临下睥睨着底下追着祂而来的红衣圣人。 祂并没有实体,无形无相,无声无色,触之不及,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祂就像是在每一个人的身边,又永远地高居于他们头顶,垂首看着底下人挣扎的模样;祂离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谁也不曾瞧见过祂的真面目,可所有人都知道祂就在那里—— 是天意,是命数,是冥冥之中朝着每个人奔涌而来的命途。 不能说“我不要”,也不能说“我反对”。 命运来时无声无息。 又在某一刻轰然作响。 于是所有人忽而意识到,祂真的来了。 通天仰起头望去,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命运来了。 他奔着他的命运而来,一往无前,不肯后退。 盘古斧不知何时落入了手中。 通天抬头望去,凝视着那无形无相之物忽而僵硬的面容。 真奇怪,他竟觉得祂此刻应该是僵硬的、难以置信的,就像在那一刻,祂也意识到,属于祂的命运也朝着祂奔来了。 既然人人都是如此,那天道也该不例外才对,不是吗? 上清通天有属于他的命运,天道又为什么不能有属于祂的命运? 譬如,死在他手上的命运? 通天觉得此事十分合理,干脆利落地一斧头就劈了下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也不枉费他费尽心思努力了那么久。 “哐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生生砸下了一片。 一片又一片,就好像一面毛玻璃破碎开来,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的碎片。 通天闭着眼睛乱劈。 他不知道祂具体在哪里,但他知道,祂就在他的身边,一直注视着他,凝视着他。每一次,他苦苦挣扎的时候,他的友人们苦苦挣扎的时候,在泥泞里仰起头,望着暴雨倾盆,失去自己的一切的时候…… 祂,都在那里。 一直都在。 始终都在。 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失去一切,看着他们狼狈不堪,却惶然无措,不知道自己为何走到了这条绝路之上。 是哪里做的不好吗?是不识天数,不懂命运对他们冥冥之中的暗示,一步步地走上了这条祂为他们选定的道路之上?是不曾约束好门下弟子,自当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红尘迷障之中,在劫煞之中互相搏杀,任凭多少情意,都成了黄泉中的一抔土? 又或者是,上清通天,本来就不该做上清通天。 他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普普通通的人的一生,不会有那么多波澜壮阔、爱恨纠葛,他当然也会遇到挫折,遇到磨难,或许穷困潦倒,或许老病缠身,但他将过完属于自己的,普普通通的一生。 原来如此,因为他是上清通天,所以这就是属于他的命运。 可是他是上清通天,所以他不肯就此认命。 通天睁开了眼,双目明亮,又是一斧头劈了下去! “哗啦——” 又是一阵摧枯拉朽般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坠了下去,像是星星一样,划破天际,砸落在大地之上。 通天听到天道痛苦的声音。 祂的眼里正愤怒地喷出两道火蛇似的火焰,要把他从头到脚烧成一片灰烬。 单是火焰还不够,还要添上雷霆,加上暴雨,从眼睛里轰隆一声喷发出来,把他劈成一块焦黑的炭火,跌跌撞撞地滚落在灰蒙蒙的尘埃里头,变成一块闪烁着星点火光的焦炭。又被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彻底浇灭,连带着那些灼灼不息的野心与渴望,一并埋葬在土壤里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00 首页 上一页 3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