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鹏飞想了想,点点头。 “好。”他说。 十一 第二天,鹏飞去了运输队。 钱进正在院子里修车,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鹏飞?你怎么来了?” 鹏飞把自己的情况说了。钱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没考上?”他问。 鹏飞点头。 钱进笑了:“没考上就没考上。我小学毕业,不也活得好好的?” 鹏飞愣了一下。 钱进拍拍他的肩膀:“行,你来。先跟着李师傅跑车,学学。学会了,考个驾照,以后跟我干。” 鹏飞的眼睛亮了。 “谢谢钱叔。”他说。 钱进摆摆手:“谢啥,好好干就行。” 十二 鹏飞开始跟车了。 第一天,他晕车了。 车颠得厉害,他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李师傅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吐吧。”他说,“第一次都这样。” 鹏飞没吐。他咬着牙,硬撑着。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跑了一趟,鹏飞吐了三回。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李师傅问他:“明天还来吗?” 鹏飞点头:“来。” 第二天,又吐了。但比第一天好一点。 第三天,好一点。 跑了一个星期,他不吐了。 李师傅笑了:“行,有股子劲儿。” 他教鹏飞认路,教他看仪表,教他换挡、踩离合、打方向盘。鹏飞学得快,一点就通。 “你有天赋。”李师傅说,“学得快。” 鹏飞笑了。 一个月后,他考到了驾照。 钱进给他排了班,让他跟着车队跑长途。第一趟活儿,去浙江。 走的那天,一轩送他到巷子口。 “注意安全。”一轩说。 鹏飞点点头,朝他挥挥手,跳上车。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鹏飞总算找到路了。 十三 跑长途的日子,比想象中苦。 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路上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凉水。夏天热得满头大汗,冬天冷得手脚冰凉。 但鹏飞喜欢。 喜欢开着车在路上的感觉,喜欢风景从窗外掠过,喜欢到一个新地方停下来的那一刻。 李师傅夸他机灵,肯跑腿。钱进也说他是个好苗子。 一轩每次见他,都发现他晒黑了一点,也结实了一点。 “累不累?”一轩问。 鹏飞说:“还行。” 一轩知道他说“还行”就是累的意思。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了握鹏飞的手。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十四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价格闯关”开始了。 报纸上天天在说,电视里天天在播。物价飞涨,抢购成风。酱油、白糖、肥皂、火柴,什么都有人抢。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时候排半天,轮到的时候货已经没了。 鹏飞在车队,消息灵通。 每次跑车回来,他都带回一堆东西。有时候是浙江的毛巾,有时候是江苏的布料,有时候是安徽的茶叶。一轩问他哪来的,他就笑笑: “顺路带的。” 后来一轩才知道,那不是“顺路带的”。 车队的人都在干这个。趁着跑车的便利,从便宜的地方买东西,运到贵的地方卖。赚差价。 鹏飞也跟着干。 他机灵,嘴甜,肯跑腿。每次出去,都打听哪儿的东西便宜,哪儿能卖出好价钱。有时候和车队的人合伙,有时候自己单干。一来二去,竟然攒了一笔钱。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河边,把一叠钱递给一轩看。 “这么多?”一轩愣住了。 鹏飞笑了,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他说,“我说我能行的。” 一轩看着他,也笑了。 “嗯。”他说,“你行。” 十五 那年夏天,栋哲从上海回来了。 他晒黑了不少,但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一轩哥!鹏飞哥!我回来了!” 一轩正在河边画画,听见喊声,回头一看,栋哲已经跑过来了。 “你怎么晒这么黑?”一轩问。 栋哲理直气壮:“上海太阳大!” 鹏飞在旁边笑。 三个人坐在河边,说了好多话。栋哲说大学的事,说上海的事,说他和筱婷经常见面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来上海玩?”他问,“我请你们吃饭!” 一轩看看鹏飞。 鹏飞说:“等有空就去。” 栋哲一拍大腿:“那就说定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庄家院子里吃了顿饭。黄玲做了好多菜,大人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 一轩坐在鹏飞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他想,大家都在往前走。 真好。 十六 那年秋天,一轩大二了。 功课更忙了,专业课、文化课、写生、临摹,一堂堂课排得满满当当。周老师说他的进步很快,再努力一年,毕业创作有望入选省里的展览。 一轩听了,心里高兴,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忙,更累,更没时间。 每个周末,他还是回家。有时候坐公交,有时候鹏飞来接。到了巷子口,两个人一起走回去,路过小卖部,买两根冰棍,坐在河边吃完,再各回各家。 有一次,鹏飞问他:“大学怎么样?” 一轩想了想,说:“挺好的。老师很厉害,同学也有意思。” 鹏飞点点头。 一轩看着他,忽然问:“你呢?跑车累不累?” 鹏飞说:“还行。” 一轩知道他说“还行”就是累的意思。他伸手,握了握鹏飞的手。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一轩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放开。 十七 那天晚上,一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鹏飞在河边说的话。“还行。”他总是说还行。 可他明明看见鹏飞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明明看见他瘦了,明明看见他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知道鹏飞累。跑长途的,哪有不累的? 可鹏飞从来不说。 他只会笑着说:“没事,习惯了。” 一轩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等以后,他也要挣钱。挣了钱,让鹏飞不那么累。 十八 那年的冬天,鹏飞带回来一个消息。 “阿达说,”他坐在河边,对一轩说,“可以自己买车跑客运。” 一轩愣了一下:“自己买车?” “嗯。”鹏飞说,“阿达认识人,能弄到车。他说,跑客运比跑货车赚钱,也稳当。” 一轩想了想,问:“要多少钱?” 鹏飞说了个数。 一轩愣住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有这么多钱吗?”他问。 鹏飞摇摇头:“没有。但可以先借。我这半年攒了一些,再加上阿达帮忙……” 他顿了顿,看着一轩。 “我想试试。”他说。 一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鹏飞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那就试试。”一轩说。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笑了。 “不管干什么,”他说,“我都支持你。” 十九 那年冬天很冷,但两个人坐在河边的时候,不觉得冷。 一轩靠着鹏飞的肩膀,看着河面上的月光。 “鹏飞。”他开口。 “嗯?” “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鹏飞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一轩笑了。 “你怎么知道?” 鹏飞说:“因为咱们在一块儿。” 一轩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一点。 远处有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放年炮。 一九八八年快过完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二十 除夕那天晚上,一轩和鹏飞是在庄家过的。 黄玲做了好多菜,吕敏也来了,宋莹不在,但寄了贺礼回来。大人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栋哲不在,但筱婷在,一桌人还是坐得满满当当。 吃完饭,一轩和鹏飞坐在院子里,看着烟花。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明年你就买车了。” 鹏飞笑了:“还没呢。得先借到钱。” 一轩说:“能借到的。”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看着烟花,说:“你那么厉害,肯定能借到。”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夸人。”他说。 一轩也笑了。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一轩靠在鹏飞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想,明年,后年,大后年。 一直这样,就好。
第8章 秘密 一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三月里还有倒春寒,巷子里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就被一场冷雨打得缩了回去。邹一轩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一封信。 鹏飞写的。 信很短,就几行字: “一轩: 最近跑了几趟长途,累是累,但能挣到钱。钱叔说,再干两年,可以自己买车。 你那边怎么样?画还画吗? 想你了。 鹏飞” 一轩把信看了三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想你了。 就三个字,他能高兴好几天。 “一轩!”王建国从外面进来,“走,吃饭去。” 一轩回过神,摇摇头:“你先去,我一会儿。” 王建国走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想起鹏飞上次回来的样子。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两个人坐在河边,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鹏飞就又走了。 聚少离多。 这个词,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二 大二下学期,功课更忙了。 专业课排得满满当当,素描、色彩、构图、美术史,一门接一门。周老师说他进步很快,再努力一年,毕业创作有望入选省里的展览。 一轩听了,心里高兴,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忙,更累,更没时间。 没时间回家,没时间想鹏飞。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