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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军民一万四千,牛羊十二万,天呐……” 众人面面相觑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大汉建国以来,面对匈奴打出的最好战绩! “卫将军麾下才多少人?” “就算把程将军在雁门留守兵力里能调度的部分,也给他算上,撑死了也就两万人。若是还要留下足够的兵马把守云中,防止匈奴开春之际南下,还得再少三五千人。” 这数字,和俘虏的人数、牛羊的数目放在一起,让人直想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惊叹。 卫将军出兵之利,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了。 “先前消息把守得这么好?我们都不知道卫将军是何时动兵的。” “应是陛下在内朝议事决定的吧?” 这两句交谈传入前方丞相薛泽的耳朵里,只让他汗颜无比,双腿都有片刻在衣袍里哆嗦了一下。 什么内朝议事?他这个丞相反正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日太祖陛下在朝廷上发难的时候,他就已意识到,自己作为国舅田蚡死后过渡期的丞相人选,位极人臣的体验,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现在,在这冉冉升起的将星面前,在这震惊群臣的战功面前,他这个连何时发兵都不知道的丞相,更是已被人把刀顶在了背后,逼迫着退位让贤了。 陛下将他排挤在外,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谨慎地抬头,不太看得清楚陛下的神情,只隐约能感觉到,陛下在这昭然大胜面前,每一寸神情都在诠释着喜悦。 既然如此…… 嗡嗡作响的朝臣议论,先一步结束在了薛泽的出列发言中。“臣等恭贺陛下收复河南地,痛击匈奴!” 有薛泽的带头,其他的声音也相继跟了上来。 “臣等恭贺陛下大胜河南,重定阴山。” “……恭贺陛下有此良将,再立战功!” “恭贺陛下——” “恭贺……” 刘彻的脚步又一次走快了起来,仿佛春风尚未遍吹长安,让满目尽是绿意,刘彻自己已先心间火热,情绪高涨。 在刚收到这份瞩目的战功报捷前,他的激动和今日朝上面红耳热的朝臣相比,也没多大的区别。 卫青!好一个卫青! 幸好他对卫青,有那句“相机行事”的诏令,也幸好张骞送回的右谷蠡王北上,帮助了卫青评估河南地的局势,更好在,有祖宗的那句注意白羊楼烦二王的提示,才让卫青出兵夺回河套牧区,变成了一场痛快之战! 但放眼一观他麾下的将领,也就只有卫青处在那个位置上,能果断发兵,带回这场大胜。 总而言之,是他刘彻有识人之明,选中了卫青。 今日朝堂之上一众臣子的表现,比之辽西大胜传回时,还要精彩得多,也让刘彻看来满意得多。 等到这份从直道送回的战功传至边境其他地方,大汉面对匈奴的迎战信心,又将再有一次飞跃! 这怎能让刘彻不为之激动,只恨不得自己也领控弦甲士数万,前往九原前线,看看那匈奴人获知这噩耗后,将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要在这片夺回的土地上,重新修筑边境要塞,修复蒙恬戍所,重启狼山长城的修建,也要为这里重新改一个郡名,以示大汉对此地的占有。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把这消息到祖宗面前炫耀一番。 刘稷为了管那一堆没用的宗室子弟,缺席了今日这报喜的朝会,真是个遗憾。 这可是先祖在世之时都没能做到的事,却被他刘彻做到了! 一想到此,刘彻简直是走路带风,大步而前。 他的脚步才迈过了门槛,声音已经发了出来:“您应当已听到些消息了,河南地那边……” “这就值得你骄傲自满了吗?”刘稷抬眸,目光在光影中神色不明。 像是一盆冷水,向着直冲进来的刘彻,就这样泼了过去。 刘彻本应先出口的话,顿时被卡在了喉咙口。 刘稷弹指,手下的木珠,撞上了木框,发出了“嗒”的一记声响。 刘彻这才注意到,在刘稷的手中,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木框之中分列细柱十三根,每根细柱之上,有着上二下五,七个柱子。 他将木框往案上一落,九十一颗珠子,落回了原点。 刘稷问道:“仗是打胜了,随后的事情呢?你要征发多少民夫,填补河南地的空缺?”
第73章 “您就非要这么扫兴吗?” 刘彻有点恼火,说话的语气里也夹枪带刺。 这当然不是和祖宗交流时应有的语气。 但他才完成了一项祖宗也未能办到的功业,正是意气昂扬的时候,本就骄傲的刘彻才不喜欢被人这么打击。再说了,此地只有他和刘稷两人,谁又能说,他有何不敬之举? 刘稷往他脸上一瞥,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了。 他也回了一记冷笑:“是扫兴还是提醒,你自己心中有数。恭维庆贺的话,自有你的朝臣你的子民来说,不必非要从我的嘴里发出。有些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东西,跟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死人有什么关系?” 刘彻沉默,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所以,今日我也不是报喜,而是来与您进行一场帝王之议?” 刘稷将下巴一抬:“先坐。” 刘彻从善如流落座,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过他的目光除了与刘稷的眼神接触,还有大半的时间落在他手中的那件新鲜玩意上。 他不仅想知道这是什么,还想听听,刘稷要说出哪些让他冷静的话。 刘稷掐了掐指尖,万分庆幸,这场交谈的主动权又被他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卫青得胜、夺回九原的战功,不仅被宣扬在了朝堂上,也已被刘彻命人先行报到了他这里。 这般鼓舞人心的消息,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偏偏朝臣可以大发感慨赞叹,他却不能随便有这样的表现,更不能让今日的会面,变成刘彻炫耀他夸夸! 刘邦会怎么夸人?还是面对此等战功夸人? 刘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夸人很有可能会多说多错。既然如此,还不如反将一军,用另一种方式来回应这份炫耀,也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住他在刘彻面前的形象。 毕竟,如果被刘彻发现,他这个祖宗是假的,别说什么帮当朝的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他自己都得体验一下刘彻的宝剑够不够锋利。 那当个扫兴的祖宗怎么啦? 祖宗就应该任性一点! 刘稷心中紧绷着一份危机感,但很奇怪,当他将手中的算盘平放,指尖将算珠啪的一声打出去时,这种紧张已被缓解了大半。 “回到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要征发多少民夫?” 刘稷自问自答:“我不用问你都能猜得出来,既得九原,重建北方防线,那就需将故时狼山城墙一路连至云中雁门,何止百里之数。” “一名砌筑石墙的工人一日能砌筑二丈城墙约一丈长,姑且不算城墙需得砌厚,容纳马车奔行,容纳烽火台修筑,只先用作屏障阻拦匈奴骑兵破关,要堵上阳山缺口,以匈奴一月之内闻讯南下来算,也需五百余名壮丁。” “若要定地基,顺山势展开防线,这个速度慢上起码一半,甚至更多,我就算他两千人。” “搬运、开采、打磨石块,搅和泥水的征夫数目,往往是砌筑工匠的五倍有余,算一万人。这一万征夫所用粮草的周转调配,又需至少两万人。再算上调拨的守军与家眷,再添三万人也不为过。” “若要令城墙依照两丈宽来营建,哪怕放宽了时间,也需将人数再翻一倍。” 刘稷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个数目:“十三万五千人。” 他看向了刘彻:“是这个意思吗?” 刘彻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不是因为刘稷说中了他的想法,而是因为刘稷手中的那件东西! 刘彻天资聪颖,不仅学问骑射俱佳,连带着术算天文之类的杂学也有所涉猎,自是知道如何运用算筹的。他已意识到,刘稷手中的这东西,同样是一门计算用的器具,还比之算筹更显灵活。 如果说那十四日的经营游戏,已是让桑弘羊发觉,刘稷在这场面向宗亲的考核中有着诸多思量,为此自己也深入局中,也让刘彻看到,祖宗对财政经济之说,绝非一知半解,那么眼前这样东西的出现,就是另外的一项证明。 十三列,七行,制作起来不难,对有使用算筹经验的人来说,应该也不难适应,难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想到这样的计数办法。 但既然祖宗已将这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这就是他刘彻的新工具了! 刘彻坦坦荡荡,不仅将这算盘已经划归于自己所有,也应下了刘稷的那句发问:“我计划征调十五万人,前往朔方。既为修筑城墙之用,也为戍边。” 在朔方两个字上,他额外加重了一点音调。 刘稷已在游戏中经历过这段历史,问道:“朔方……这是北方夺回的土地新改的名字?” 刘彻点头:“您是明白人。但我仍不明白您的这句指责。方今大汉人口因多年积蓄休养,已过千万之数,征调十五万人实边,彻底守住自九原到雁门,拱卫中原太平,有何不可?难道卫青出兵夺回此要害之地,却要放任其再被匈奴夺回吗?又或者是放任匈奴又多一处进攻劫掠的城池,往后汉军疲于奔命,被拖累下去?” 从一位皇帝的角度,这块疆土有夺回的必要,有守住的必要,那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真的抓住它! 先祖刘邦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又为何不认可他的决定呢? 刘彻神情还算平静,眼中却已冒出了极为旺盛的胜负欲。 这帝王之议,也需有个明确的结论。 刘稷扯了扯嘴角,问道:“十五万只是征发人口的数目,钱财又需多少?我可没说派人驻守这件事不对,不过是要你冷静冷静,想想如何周转出这批钱粮与人力。” “百姓还当你父亲祖父给你留下的资产有多富庶,但我看如今的大汉,仍是贫瘠的田地上伫立着一座座矿山,贫土未丰,能收割得出多少米粮?” 刘彻眼帘微动,说出的话仍是果决:“推恩令方下不久,不是动矿山的时候。您以刘敬入狱之事,恫吓鲁王齐王等人,恐怕还不够分量。” 刘稷也没退让,目光定定:“那就让薄土肥沃起来,而不是连其上的杂草都给拔光了。届时再割,起码收获的是粮草,而不是出刀见血。” 刘彻不置可否,眯了眯眼睛:“光这句话,恐怕还不够吧?” 他听得明白刘稷的意思。 如今天下的财富汇聚在诸侯宗室之手,而不在百姓之中,但要将诸侯权力收回,先得由推恩令过渡数年,而不是现在就借着边境大胜转头动刀。这重建朔方郡的钱财,只能从百姓身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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