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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对这样拼凑出来的军队而言,从中段打击是最有效的。 惊怒交加的西羌首领试图从后方整顿兵马,挽回前方士卒四散的颓势,却只让局面显得更为糟糕。 前方的士卒试图逃回湟中,回到后方的羌人聚集之地。 后方的士卒却还没见到汉军的装束,仍在那爰的驱策下试图向前。 在这瓶口之地,矛盾最大的竟不再是当先交手的汉军和羌人,而是相向而行的两路羌兵! “混账……听令都听不懂吗?” 那爰烦躁得简直想要拔刀杀人。 杀的正是那闷雷一般声响的源头。 偏偏现在,是他麾下的士卒先将他围困在了这里。 临近冬日的湟中河道,流水的速度变得有些和缓,但再如何和缓,那也是向外流动的,怎会像他此刻一般,不进不退地被卡住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全无一点指挥兵马的天赋,而是因为…… “汉军来了——” 前方的一声惊呼,彻底打断了那爰无用的反思。 金属甲胄披挂在身,意味着战马没有了长距离奔袭的耐力,可现在它们需要的,原本也不是长距离作战,而是在刹那爆发的两军交锋中,拿出足够的冲击力。 那爰目露震悚地望着眼前。 大地在震动,模糊于云巅的雪山,好像也在随之震颤。 但在高山冰雪因人力冲击而坍圮直下之前,还是他眼前的羌人队伍,如同江上薄冰,咔嚓一声被冲得四散而去,只有大汉的兵马来势不减,直直地朝着他冲来。 “退……随我退回去。” 那爰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试图向后有序地退出。 这谷地入口,并不真如瓶口一般狭窄,按说是来得及让人直接退出去的。 以他所见,汉军的兵马人数有限,等到将西羌越冬的大军聚集起来,也未必要惧怕于对方的那些铁甲。 可还没给他以撒开马蹄奔跑逃生的机会,一支专门遴选出来的汉军就已杀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片钢铁的颜色没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反光,却如一道乌黑的铁壁,向着那爰围困而来。 ……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答应伊稚斜的结盟,打算偷袭我汉家边城?” 那爰被带到公孙贺面前的时候,已经因为被俘前的交战,变得鼻青脸肿的,险些让人认不出本来的面貌。 公孙贺却完全没因为他这一派倒霉的样子,就对他手下留情,一脚就踹上了对方受伤的肩头。 若没有太祖陛下的新武器,公孙贺完全可以想象到,卫青北上之后,由他拖住西羌,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死多少汉军。 所以西羌此番的兵马折损,西羌首领的狼狈模样,都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傲慢地想要从大汉身上牟利,应有的报应。 “说话啊!”公孙贺冷笑着,一把将人抓了起来,“答应伊稚斜倒是答应得痛快,出兵的速度也不慢,怎么现在回答我的话,倒是装起缩头乌龟了?” “还是说,你们这些曾经归安于宕昌县的羌人,现在已经听不懂大汉的语言了?” “也对,一群无能而反复之辈……” “我听得懂!”那爰愤怒地抬眼,忍着面颊上的疼痛,打断了公孙贺的话。“我低估了汉军的本事,妄动刀兵,是我的错,你要说我无能,我也就认了,可你要说我反复,我才不认。”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臣服于你们汉室,自我当上首领后更是一心令羌人独立在外,何来反复一说?你们觉得自己该当统辖万民,我也不认。” 他咬牙,目光尖锐地瞪着面前的公孙贺,以及一名不知何时从马背上跳下来,向着这边走来的青年,强撑着自己的体面。 “别人或许觉得加入你汉室,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却只想在羌人的历史里,留下轰轰烈烈的一笔,留下我的名字!” “此次我输了,我认,但我认的……” “你闭嘴!”刘稷面色阴沉地在公孙贺的后方,以更为坚决的语气,抢过了那爰的话。 当那爰满脸鲜血,说什么要留下轰轰烈烈一笔,说要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时,刘稷的心头不知为何,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声音在问他,连那爰这样的失败者都能有名姓可言,他这个先装刘邦后装刘稷的人,却始终在顶着别人的名字,活在大汉的土地上,真的没有一点不甘不愿吗?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来,他便看到了面前这一派狼藉的战场。 刘稷已是晚一步来到这里的,有些士卒和战马的遗体已经被拖拽到了一边,伤员也已经被抬走,可鼻息之间的血腥味,眼前尚未处理完的残肢,都在提醒着他,哪怕这对汉军来说,是势如破竹的一战,两方的兵马损失都并不算小。 摆在战场上最无可避免的,就是牺牲。 他上前两步,取代了公孙贺的位置,揪住了那爰的衣领:“你的名字?比起什么留下名字,我倒是更想问问你,你为何没看到,你这些同族之中,还有那么多人连冬衣都没有齐全!” 那爰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
第113章 刘稷完全没有给那爰留一点面子。 “我以为你们胆敢如此草率地和匈奴联合,起码是已在这河湟之地站稳了脚跟,的,粮仓丰厚,秋冬之时,吃饱了闲饭没事可做,这才来此耀武扬威,可实际上呢?” 汉军留守后路的士卒,已不算是军中强健的那一批。 若非近两年间各方诸侯偃旗息鼓,国库充裕了不少,恐怕甲胄仍不齐全。 因为肉食昂贵的缘故,膂力过人、筋骨扎实的士卒,绝不过两成。 这已与刘稷在被带来汉朝之前看的历史片大有区别,而是当下的事实。 可当他看到那些西羌士卒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些吐槽的话还应不应该说出口。 他们弱吗?不好形容。 他们确实像是一批有心啃下一口肥肉过冬的饿狼,但这两个字里,更接近的还是前者。 想来也对,如今的西北边陲,河西四郡都还没有划立,更无河西走廊之说。在这片风沙席卷,少有人烟的地方,并无多少织布打铁的行当,并无那么多自给自足的人。 这些野蛮生长的西羌士卒惧怕汉军的铁蹄,实在是因为,这两方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可怕了。 刘稷并非何不食肉糜之人,自认也算是因为职场上的教训大张见识,自来到汉朝地界上也是走南闯北履历丰富,谁知道,当这发起得快结束也快的战事落幕之时,耳闻那爰为自己辩驳的话,他心中的火气居然会这样蹭蹭蹭地往上冒。 他们可以有野心,却不该是这样的不知所谓却自认高贵的野心! “名字?我倒是知道现在应该如何说你了。” 刘稷的目光向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坐井观天之徒!” 那爰:“……什么意思?” 公孙贺眼见刘稷已经负手走向了远处的西羌降卒,朝着那爰就冷哼了一声:“庄子秋水中有一个故事,说是住在井里的青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跟海边来的乌龟炫耀自己的生活,却实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惹人耻笑。那海龟连脚都伸不进井口,只能继续趴在井上,和青蛙讲讲大海是什么样子。” 好家伙,越看越符合眼前。 他可不敢说,自己还真差点被那爰的逻辑带入了坑里,觉得对方虽然为他所俘获,却也能算是个英雄人物。幸好太祖两句话就粗暴地揭穿了对方的本质。 想到这里,公孙贺朝着那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点你呢,坐井观天之徒。说起来,太祖这话还挺应景的。” 羌人入冬所居之地,正像是一口山谷之井。 如今汉军带着新式的武器和马具打了进来,怎么不算是以一种强硬的方式,打破了对方的坐井观天局面。 瞧瞧这位西羌首领在一瞬间惨淡无比又茫然万分的表情,公孙贺乘胜追击:“你不会还想着,为什么中原的青蛙和海龟会说话吧?” 那爰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太祖,是什么意思?” “那是乐成侯,你听错了。” 公孙贺狐假虎威,却总算还记得刘稷是以什么身份来到的此地,一句话堵了回去。 为免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公孙贺向着旁边指了指,“把他给我看好了,拿住这个人质。” 正如太祖所言,此人将自己的野心,加诸于羌部众人的身上,可说是大汉最不喜欢的那种部族首领。他的情况还和匈奴这种完全对立的不太一样。 羌人这个群体太特殊了。 他们的祖先,是周人没迁居入关的那一批。 他们也并不完全分布在陇西一带,而是经由先秦至大汉的数百年人口流动,让上至西域,下至蜀中,甚至是更南边的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大汉当然可以因为那爰的野心,轻易将他处决,但伴随而来的,很可能是一连串其他的问题。 更免不了会有人发问,为何汉景帝在时,那爰的父亲留何都选择了臣服大汉,到了刘彻在位时,他又倒向了匈奴了,是不是大汉近年间战事频频,让人看到了穷兵黩武的迹象。 想到这种可怕的情况,公孙贺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噤,开始感谢太祖骂出的那句话。 不愧是大汉的祖宗! 他没有先说什么手握这些降卒,要如何彻底覆灭这些不听话的西羌,而是先一句“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把那爰推到其他羌人的对立面去了。 那爰做错了事,其他人是被他带着走的,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什么是政治高手,这才是政治高手。 公孙贺越想越觉敬佩,哪还看得出一点之前嫌弃太祖钉马掌的样子。 叫人看好了那爰后,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刻的表现好像并不全是做戏,而是真的有些不大高兴。 “您是在想,这些羌人降卒要如何安排?” 刘稷轻叹了口气,却没直接接话。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有句话说得好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问题来了,如果不知道他到底应该算穷还是达,应该怎么办? 按说,他这个需要扮演刘邦身份苟命,为自己争取回家机会的人,应该得算是顾惜己身的“穷”,偏偏在众人面前,他顶着的刘稷和刘邦的身份,都是毫无疑问的阶级顶层。 这种矛盾,还有更多从其他地方涌来的压力,让他好像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又好像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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