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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乐仍在作响,震得人心血沸腾,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端着盘子走一趟罢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为百姓之贤,或许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么,为了刘邦主持祭祀的颜面着想,也不会对他发起清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他背对着祭台,向着南面走去,与所有的与会之人背道而驰之时,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原野,而是一处能将他吞没的泥淖。 这让他向前行进的脚步,都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可是这种危机感,又好像仅仅是他的错觉。在他走向的石台方向,用于摆放祭品的台面上,已先被风吹来了几支零散的麦穗,在穿过小树缝隙的日光里闪闪发亮,只等着祭品摆放到它的上面。 他却没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刘陵已是蓦然变色。 不对,情况不对! 黄金四目的假面模样凶残,更因刘稷的身份愈发令人不敢直视,可在这祭品送往四方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了下来,驱散了几分早前的庄重,也就让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面具之下,一点因为嘴角上抬,而浮现在缝隙中的面部肌肉变动。他在笑! 一蓬星火,从圆台四周泼洒而起,虽在白日,也异常鲜明发亮。 而在这火光之中,刘稷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说出的似是一句与先前“福寿同归”主题一致的话,又好像是一句额外冒出来的唱词。 “……来者来,去者去,贤者生,恶者死。” “三牲献,五谷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着大鼓,跳着舞步,重复起了刘稷的声音,却不是重复的那句三牲五谷,而是前面的一句。 “贤者生,恶者死,来者来,去者去。” 刘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仅是她,应该说,就在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弯腰,将托盘放在了石台之上。 在他的背后,火星坠地,绽开了一朵红莲,消隐在了土地之间。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那不是何处的锣鼓,又敲响了一声,而是一道炸雷平白响起在了晴空之间。 这道平地惊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开了土地,就这么把郭解吞没在了当中。迸溅横飞的泥土中,还抛出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 (*)汉代的驱傩唱词
第42章 雷火落地是何等可怕的场面? 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都没见过旷野之上的雷極,只听人说起过,若是惊雷劈在树木上,能将其劈成焦黑一团,而现在,那甚至不仅仅是劈落下来的火,还有从中心爆炸的冲击。 烟尘缓缓落下时,那石台周遭的景象才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人群中也顿时在目瞪口呆的震惊中,冒出了三两声惊呼尖叫。 眼前的土地上已出现了一个大坑洞,黄土被炸开散落各处,种植在其上的小树被连根掀起,犹有余火燃烧在上面,而那郭解…… 郭解死了! 他当然不可能还活着。身在爆炸的中心,他几乎是完全面对着天罚最激烈的袭击。 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声音。 他手中的供奉也被那可怕的冲击力直接掀翻了出去,现在骨碌碌地滚动、停下,掉在了距离石台数丈远的地方。 一并落在那里的,还有泼溅的血色。 有人两眼发直,却没像其他人一般惊声,而是望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先前听到的那句话。 “贤者生,恶者死……” 他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战栗地后退了一步,唯恐这句话再度说出,也是对神明的不敬。 那些惊恐的声音也蓦然被捂住了口舌一般掐断。 众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出惊变,满场寂静无声。 贤者生,恶者死…… 恶者死! 在刘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谁都觉得,那只是一句对贤人涌现,恶者消失的许愿寄望!谁又会想到,这竟会是一句接近于审判的话,也真的带来了这令人骇然的天罚临世。 天罚,唯有天罚才能解释眼前的场面,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坏,或许也只有死而复生的高祖陛下才能牵动鬼神,降下这样的天罚。 可不知道郭解身份的人尚在迷茫,知道郭解身份并不知刘彻刘稷计划的,更加迷茫。 这位名冠河内,盛名远播洛阳的大侠郭解,为何非但不是贤者,还是一名要被神明降罪的恶徒! 为什么啊? 公孙弘如梦初醒,蹬蹬急退了两步。 在他面前,石台依然是石台,作为供奉的猪头就摆放在石台之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异样。郭解在祭坛以南,他在祭坛以西,二者之间也相隔着一段距离,那边的天罚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郭解与他做的是同样的差事,于是在这一刻,险死还生的庆幸,与一种代入式的恐惧,便直接攥紧了他的心跳,让他在又退出了数步之后,才觉有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了鼻腔。 什么叫离死只差一步?这就是! 当他带着惊惶的后怕,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刘稷,希望能从这祭祀的主持者处得到一个解释的时候,他又一次绷紧了呼吸。 日光下愈发璀璨生辉的黄金四目假面,遮挡着刘稷的面目,让他无法看清下面真正的神情。 刘陵觉得,刘稷正如戏弄人间的神明一般讥诮而笑,看着有些人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公孙弘却恍惚觉得,这位早已作古的先人,从四目孔洞里透露出来的,全是冷漠之色。 天罚所在之处,焦黑的火焰余种还未散去,先祖的眼神却并无几分对死去之人的怜悯,只有——冰冷。 “啊!”鲁王刘光迟来地惨叫了一声。 公孙弘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神明”蔑然的打量,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倒霉蛋,就见对方在这一声惨叫后,不是回过神来,拍着胸脯庆幸自己不是那个“恶者”,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直接向着祭坛的方向叩起了头来。 “太祖——恳请太祖恕罪!” “先父早年前是喜好声色,豢养狗马,还连孔子旧宅都敢拆,只为了修建园林,但他听到了钟鸣琴响,就不敢再做破坏之事了,还在旧宅中得到了失传的经传文书,多年间用心整理,敬献陛下。他已改正了。” “我年纪尚轻,更不可能干出什么败坏纲、违逆律法之事,不是恶者,不是恶者。” 他就知道,他不该被什么代替诸侯之贤的理由说动,上场来送这份三牲之礼,现在不就坏了吗? 天罚必定没有冤枉人的道理,那郭解肯定有他该死的地方,以不贤顶替贤才之位,于是遭到了愤怒的惩罚,他呢?他也不是什么贤者啊,万一在刚当上鲁王的第一年,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他都不敢想,自己会被史书如何记载。 他也只能连连向着刘稷磕头,恳请祖宗看在他年纪尚小,没那么明白事理的情况下,千万放过他,实在不行,让陛下把他的鲁王封号撤去也无妨啊。 对了,陛下…… 陛下怎么说? 刘光像是在寻找自己的救星一般,急切地看向了刘彻,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和这位同样年轻的帝王之间,到底有着怎样鸿沟一般的差距。 刘彻目睹着这出天罚,却还是从容不迫地自摆放贡品的石台处走回,回到了他先前的位置。他抬手吩咐了身旁的近侍两句,随即就有人走了过来,分别将腿软的公孙弘和跪地的刘光带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显然,他有足够的自信,就算面对这句“贤者生,恶者死”的审判,他也绝不会是被天罚处死的一方。 反而只会被这生死之判,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个皇帝的位置。 可是,近在刘彻咫尺之地的卫子夫一边伸手捂住了刘据的眼睛,让年幼的皇子埋头在她的脖颈,一边也听到了刘彻比往日加重的呼吸。 这足以昭示着,他其实并不如大多数人所看到的那样平静。 平静?怎么可能平静呢。刘彻甚至努力掐了掐掌心,才稍稍平复了心情。但他好像依然能听得到血液的奔流之声,与胸腔内的心脏迅速跳动,额角也有着短暂的肌肉颤抖。 是,纵然这出天罚是他早早从刘稷这里得到过通知的,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罚将会在何时降临,带走郭解的性命,但真正见到它的降临,和在头脑之中模拟,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比起天罚,或许是因为祖宗长眠于地下,这出施加在郭解身上的致命打击,更应该算作地火。但无论是天罚还是地火,若是直面这骇人一出的不是郭解而是他,他都躲不掉,也活不下来! 祖宗的防御能力,还可以说是对他来说的好事。这样一来,若是有人想要让他失去这个助力,就不能依靠刺杀之法。 祖宗的进攻能力呢? 他又应当如何撇开自己的个人情绪,足够理性地看待呢? 他缓缓地看向了圜丘之上,正见那依然从容主祭的身影合拢了戴有熊皮的双手,仿佛全然不觉自己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继续念了下去。 “蕴朱火,燎芳薪——” 零零碎碎的声音,从僮巫间重新聚集了起来。 这些年不满十二岁的少年,对于生死还没有那么明确的界定,只知道刘稷在给他们排练时,便让他们在此时要退离那四处祭台,于是那些炸开的烟尘也没落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只需要协助这位特殊的主祭,继续完成这出祭典就行了。 “蕴朱火,燎芳薪。紫烟起,冠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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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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