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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又急又委屈,林如海一怔,随即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如海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安安细软微湿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傻孩子,不是要赶你走。” 他看着安安那双澄澈的、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伯伯是想问你——愿不愿意,从此把林府当成你自己的家?” 安安愣住了:“我的····家?” 他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杏眼里,紧张还未完全褪去,便又添了几分茫然。 家这个词,于他而言太陌生了。 林如海郑重地点点头,“对,,“从今往后,林府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家人。” “你还有个妹妹,叫黛玉。她比你小几岁,生得单弱些,爱看书,爱写诗,但她是个极好的孩子。你……可愿认下这个妹妹?” 安安怔怔地听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水底点亮了一盏灯。 家人。 伯伯。 还有……黛玉妹妹。 他想起那句“直觉告诉我,我是为了她来的”。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找她,要找她做什么,可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伯伯说,那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家人。 安安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潮意逼回去,然后弯起眼睛,右脸的梨涡深深陷下去。 “愿意。”他声音清脆,像檐下的风铃,“我愿意!” 林如海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窗外雨丝渐收,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天光。 扬州知府衙门里,却是另一番沉滞的气氛。 陆昭明端坐案前,手边分置着两摞卷宗。 陆昭明先打开最上面那份,墨迹尚新,纸页还泛着潮气。 “扬州绸商郑永年,三月十五日夜死于自家书房,年四十一。体表无伤,七窍无血,面容平静如睡。仵作验不出死因,疑为暴病而卒。” 他抬眸,声音平淡,“这是何时报的案?” 知府姓周,单名一个泓字,闻言连忙欠身:“回侯爷,郑员外的案子,是三日前刚报的府。郑家人不信他是寿终正寝。” “郑永年素来身子硬朗,无病无灾,白日还在铺子里查账,夜里说没就没了。他家大娘子闹得厉害,非说是被人害了,可下官……” 他苦笑,“仵作验了三遍,愣是验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昭明未置可否,将那卷宗放到一旁,又翻开另一摞。 这一翻,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去岁七月,绸商郑永年之妾柳氏外出进香,当夜未归,三日后于城西废宅发现遗体,周身无伤,面色如生,仵作验不出死因。” 他顿了顿:“又是郑家。” 周泓连忙点头:“是,郑家去年折了个如夫人,今年连老爷也没了。外头有些闲话,说是他家铺子开太大,遭人眼红,可这……” 他小心觑着陆昭明的脸色,“实在是查不出证据。” 陆昭明未应,继续往下翻。 “同年九月,盐商王茂之女,年十七,于闺中失踪。次日于城外河边发现,死状同前,无伤,无死因。” “十月,布商赵家儿媳,年二十三,归宁途中失踪,三日后于荒庙寻获,遗体无损,死因不明。” “十一月,两起。” “今年正月,又一起。” 他合上卷宗,目光落在封皮上那一行小字——“扬州府未决疑案,计七宗”。 “去年七月至今,八个月,失踪女子七人,皆出身商贾之家,皆有几分姿色,皆死因不明。七案如出一辙,至今未破。” 周泓额角的汗终于沁了出来。 “侯爷明鉴,不是下官不查,实在是……”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许:“这几桩案子,每回下官刚摸到一点边,上头便有话递下来,让下官‘勿生事端’。” 陆昭明目光微沉:“何人递话?” 周泓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刘同知。此人名唤刘墉,官不大,来头却不小——他姐姐是忠顺王爷的侧妃,极得宠的。刘墉仗着这门亲,在扬州地面上行事素来……不大顾忌。”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如今郑永年也死了,外头虽无实证,可下官斗胆猜测……怕是和刘墉脱不了干系。” 陆昭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那七份失踪案的卷宗和郑永年的暴毙案并排放置,垂眸看了片刻。 两桩案子,死法如出一辙——无伤,无血,无死因,面容平静如睡。一个持续八个月,七名女子;一个是三日前,一家之主。 一个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弱质女流,一个是家资丰厚、在扬州城有头有脸的大商户。 刘墉的手,伸得这样长了。 陆昭明语气平淡地开口:“郑永年的遗体现在何处?” 周泓忙道:“还在城南义庄停着。他家大娘子不肯发丧,说是非要等个水落石出。侯爷若是想……” “那七名女子的遗体呢?” “都已发丧下葬。” 陆昭明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刘达的琵琶骨,着人穿好,严加看管。原定明日启程,改三日后。” 周泓一怔:“侯爷这是要……” “三日内,这几桩案子若不能有进展,”陆昭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不带任何情绪,“另做打算。” 周泓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不是怪罪他办案不力,而是要亲自插手?这位冷面阎王肯留下来,那刘墉便是再有个做侧妃的姐姐,怕也…… 他连忙拱手应是,殷勤地将人送出府衙大门。 天色将午,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淡淡的天光。 陆昭明翻身上马,青骢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策马朝城南义庄方向行去。 忽然,陆昭明开口:“陆英,查到他的信息了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陆英心知肚明。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属下在林府附近留了人手,暗中探访安小公子的来历。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林大人那边,前两日也在派人查访,可咱们的人跟了一路,发现他们什么都没查到。” 陆昭明眉心微动。 “没有查到”和“没有线索”是两回事。 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他在江南这些年,不可能没点势力,他若诚心想查一个孩子的来历,便是掘地三尺也能挖出些蛛丝马迹。 除非……什么都挖不到。
第20章 淮安 陆英见主子未语,继续道:“属下又另派了人,专门查访额头有菱花印记的少年。扬州、苏州两地的牙行、慈幼局、甚至各府邸的下人都问遍了,无人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印记,属下亲眼瞧过,浑然天成,绝非刺青点画。若真有这样的人家在寻子,早该闹得沸沸扬扬了。”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在自己心头盘桓许久的结论: “安小公子···像是凭空出现在那段河里的。” 陆昭明没有立刻说话。 通兽语,能辨吉凶,知人善恶,却不通人情世故,对凡尘种种懵懵懂懂…… 来历不明,无处可寻。 像精怪。 像山野精魅、水族灵物化了人形,懵懵懂懂闯入人间,被一个心软的书生···不对,是被大叔捡回了家。 他想起那双澄澈的、毫无畏惧的眼睛,拽着自己袖子讨糖葫芦的模样。 他吩咐道:“盯着林府,看林大人如何决断,将必要找补的地方都处理好。寻个合适的人跟在身边盯着。” 说完,又补充一句:“不是监视,必要之时····护他一护。” 陆英一愣。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年了,深知这位小侯爷的脾性——冷面冷心,能让他上心的事情和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这两年更是因为查案和铁面无情而闻名。 何时对一个人这般上心过?又是查访来历,又是派人盯着,还要“护他一护”? 他忍不住抬眼,悄悄觑了自家主子一眼。 陆昭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目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英心头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主子,你这……不对劲啊。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这话实在不该自己问出口。 正犹豫间,陆昭明已一夹马腹,青骢马蹄声得得,朝城南义庄方向去了。 陆英只好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扬鞭催马,赶紧跟上。 林府,林如海决定留下安安,便让林沐风去处理了安安的来历。 安安就成了林氏一个旁系孤儿,被林如海看中,过继为子嗣。 这日,安安正在练字,林如海拿了几张纸进来。 林如海说:“你的名字要记入林家族谱,这个名字我选了几个,你选选,可有喜欢的?” “名字?”安安放下手中的笔,凑过去,纸上写了好几个名字,每个都被林如海写了出处,解了含义,可见十分用心。 他挠了挠头:“我隐约记得,好像我叫淮安。” “淮安···” 林如海一怔,喃喃道:“淮水安澜···海纳百川,淮水入海,淮安于海,既是归宿,也是安宁。” 他叹道:“果真是···天意啊。” 安安歪了歪头,不明白阿爹为什么忽然这么感慨,他的名字不好听吗? 林如海对上他不解的眼神,温然一笑,不再多说。 “好,那就叫淮安。”他放下手里那几张写满名字的纸,重新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缓缓落字,“你从此后,便是我林如海过继的养子。就叫林羲,字淮安。如何?” “羲?”安安眨了眨眼,努力回忆这些天读过的书,“是……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的羲?” 【PS:‘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出自《离骚》】 林如海欣慰道:“安安记忆甚好,读了一遍,便背下了,正是这个羲,为父希望我的安安——向阳而生。” 安安眉眼弯弯:“阿爹取的名字好听,日后别人问我,我就说我名林羲,字淮安。林淮安!” 林如海伸手,揉了揉他细软微卷的发顶,那动作温柔又自然,“我已经去信通知玉儿,她有了哥哥这事,得叫她回来一趟。等她回来,便带你去开宗祠。” 林淮安点了点头,他日后也是有家人的鱼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有家也很不错!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林淮安也正式在林府住下了,以林家大少爷的身份。 消息传出去,扬州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纷纷送来了贺礼。 巡盐御史大人过继了个远房的子嗣,不管曾经如何,如今是林府正儿八经的大少爷,谁不想趁这机会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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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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