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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歇息也不是直接睡觉。 林松早已捧着一本蓝皮线装的话本子候在一旁。 那是林如海亲自筛选过的,内容无非是些孝子贤孙、忠臣良将的故事,偶有神怪,也是劝人向善的由头,绝无那些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不正经段落。 安安歪在榻上,盖着薄 被,听林松用温和的嗓音念《搜神记》里李寄斩蛇的故事。他听得有滋有味,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还要插嘴问几句。 “那蛇有几丈长?” “李寄用的是真剑吗?” “她不怕吗?” 林松一一答了,又继续念下去。 书房里,林如海正看着安安练习的大字,林沐风此时走了进来。 林沐风垂手立在下首,将这两日查访的结果,条理分明地禀来。 “老爷,按您的吩咐,老奴遣人将上下游三十里内的村镇、码头都细细访过了。” “附近确有走失孩童的人家,但都对不上安公子的年岁、样貌。有户人家丢的是个七岁女童,还有一户丢的是个刚会走路的男娃……” 林如海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林沐风继续说:“属下还顺藤摸到一个拐子的窝点。那几个拐子交代,他们近年得手的孩童,但凡有些姿色的,都尽快脱手往扬州、苏州两地的富户或牙行卖了,不敢留在手里。他们说……” 他抬眼看了一下林如海的脸色,“说如安公子这等品貌,若是他们经手,必定记得,也必定早早出手,绝不会让其流落在外、淹溺河中。因富家子弟,容易招祸,也容易被人认出来。” 林如海的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一事。”林沐风的声音愈发谨慎。 “属下打听了那日那段河道的行船。上下游的船家、码头工都问过了,当日那时辰,除了咱们家的官船,并无其他船只经过。所以安公子落水时,并无旁人看见,也无旁人搭救……” 他停了停,说出那句在自己心头盘桓许久的推测: “他像是……凭空出现在那段河里的。” 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 林如海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盏青瓷笔洗上,里面盛着浅浅的清水,映着一点跳动的烛光。 他想起那夜的梦。 那条赤金色的锦鲤,破浪而来,鱼尾不轻不重地扫过他的手背,带着微凉而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在河面上看到了那抹红。 那个红衣少年,眉心有菱花印记,不通世务,不识几个字,却认得“林黛玉”,说“直觉”自己是为了她而来,用最坦然的口吻说“我没有家人了”。 没有家人。 凭空出现。 像一尾鱼。 林如海抬起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了。” 林沐风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 他顿了片刻,又问:“老爷,那些拐子团伙……如何处置?” 林如海重新拿起案上的笔,蘸了蘸墨,语气淡淡: “交县衙,依律处置便是。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不必特意提及我们。” “是。”林沐风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林如海一人。他提起笔,想写几个字,却发现手腕凝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换了只笔,描绘间,一位锦鲤跃于纸上。
第18章 伯伯病了 次日清晨,安安是被檐角雀鸟的啁啾唤醒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往日暗些,他迷迷糊糊坐起身,听见外头有细碎的沙沙声。 “公子醒了?”林松端着铜盆掀帘进来,肩头沾着几粒晶亮的水珠。 “外头落雨了,扬州三月天,正是这种缠缠绵绵的细雨,怕是要下上好几日呢。” 安安趴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湿漉漉的凉意扑面而来,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天是匀净的鸭蛋青,雨丝斜斜密密,像一匹扯不断的薄纱,把园子里的花木都笼得朦胧了。 柳条垂得更低,叶片上凝着水珠,池面被雨点砸出细密的涟漪,那几尾青鲢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倒春寒呢。”林松在他身后轻声道,“老爷昨儿还说,今年扬州三月雨水足,是好事,可这乍暖还寒时候,最易着凉。公子今早多添件衣裳罢。” 安安乖乖让林松给他系上一件薄薄的春绸夹袄,雨青色,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早膳摆在小花厅。林松原预备了碧梗粥和几碟精致小菜,安安却摇头说想换个口味。 于是便上了两笼热腾腾的灌汤包,配一碟醋泡姜丝,另有一碟枣泥酥作点心。 他对包子下手毫不客气。先小心翼翼咬破一点皮,吸掉里头鲜烫的汤汁,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大口大口地把整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 林松在一旁看着,想提醒公子慢些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吃相虽不够文雅,却实在香得很,让人瞧着便觉得眼前这笼包子定然格外美味。 两笼包子见底,他又拈起一块枣泥酥,啃了小半,这才意犹未尽地净了手。 “伯伯呢?”他问,眼睛往门外瞟。雨丝从半开的门扉斜逸进来,在门槛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林松正在收拾碗碟,闻言顿了顿:“这……小的也不知。寻常这个时辰,老爷多半是在外书房处理公务。” 安安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案上那本翻过几日的《千字文》,坐回窗边矮榻,把书摊在膝头,磕磕绊绊地读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他瞧着面熟却念不出声,还有些字压根没见过。他努力辨认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读到不解处便自己琢磨一阵,琢磨不通就跳过去,倒也自得其乐。 只是读了半个时辰,他便有些坐不住了。窗外春雨依旧绵绵,池畔柳条被洗得愈发青翠,在水雾里轻轻摇曳。他把书一合,从榻上蹦下来。 “林松哥哥,我去池边看看鱼!这会儿下雨,它们是不是都躲起来了?” 林松知道他坐不住,也不拦,只取了那件雨青色夹袄给他拢紧些,又撑开一柄青绸油伞:“公子仔细着凉,地上滑,莫靠水太近。” 安安应着好,接过伞,人已跑出老远。 池边柳色被雨水洗得鲜亮欲滴,嫩绿的新叶低垂着,时不时坠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安安蹲在石阶上,把伞斜靠在肩头,看雨丝落入池中,漾开一圈圈交叠的涟漪。那几尾青鲢果然都躲到假山石下去了,只偶尔探出脑袋,又迅速缩回去。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跟它们聊两句,忽听身后林松低声道:“咦?那不是孙大夫吗?” 安安扭头望去。 回廊那头,一个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正随着小厮往外走,袍角沾了雨水,步子迈得急,正是回春堂的孙大夫。 安安认得他——前几日自己额头上磕出那个包,就是这位老大夫给看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里早已平复如初。 “是有人生病了吗?”安安站起身,望着孙大夫离去的背影,面带不解。 林松也敛了笑意,眉头微蹙:“府里能动用孙大夫的主子,也就是老爷了……别不是老爷身子不适?这几日乍暖还寒,最易着凉,昨夜又落了雨……” 安安闻言,心口微微一跳。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林如海的院子跑。 林松连忙举着伞追上去,在后头喊“公子慢些,地滑”,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林如海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小厮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雨,见是安小公子跑来,连忙迎上前,低声说:“安公子,爷刚喝过药,正在歇息。” 安安放轻脚步,掀帘进去。 屋里燃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驱散着三月雨天特有的潮寒。林如海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在低低咳嗽。 窗户闭紧了,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可以望见外头依旧绵绵不绝的雨丝。窗台上那只哥窑笔洗里积了半盏雨水,清冷冷的。 他闻声抬眼,见是安安,微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怎么跑过来了?外头下着雨,仔细滑着。” 安安几步走到榻边,仔细端详他的脸。林如海的脸色比平日白些,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说话时嗓音有些哑,但不像是大病的样子。 安安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嘟囔:“伯伯总叮嘱我夜里春寒,要盖好被子,不能蹬被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心疼:“怎么伯伯自己倒着凉了?这么大个人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 林如海失笑。这孩子,明明是关心人,说出来的话却像小大人训孩子。他放下书卷,温声道:“好,是伯伯不对。往后定当盖好被子,再不叫你担心。” 其实哪里是睡觉不老实。 昨夜雨声潺潺,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声催得人难眠。 他想起远在京城的黛玉——这种春雨迷蒙的天气,她是不是又犯了咳疾?荣国府的嬷嬷们可会记得给她添衣?她夜里怕黑,陪房丫鬟可会耐心守着她入睡? 还有眼前这个孩子,那尾入梦的红鲤,那句“没有家人了”…… 桩桩件件,在雨夜里翻来覆去。 窗子忘了关严,后半夜雨斜进来,打湿了书案一角。等他察觉时,已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只是这些,不必让安安知道。 他抬手想去够案上的茶盏,安安已经抢先一步端起来,小心递到他手里。林如海接了,抿一口温水润喉,抬眼看向眼前这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发丝被雨雾洇得有些潮意,几缕碎贴在额角,鼻尖也红红的。 “出门怎么不撑伞?”他伸手探了探安安的额头,触手微凉,却不烫,“仔细也着凉。” 安安眨眨眼,理直气壮:“我跑得快,雨没来得及落到我身上!” 林如海失笑,不再揭穿他。 窗外雨丝依旧绵绵,扬州三月的天,总是这样——不急不缓,缠缠绵绵,像有说不尽的心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安安。” “嗯?” “你说……你没了家人,无处可去,是不是?”
第19章 衙门悬案 安安正低头摆弄他袖口上那枚小小的玉扣,方才跑过来时沾了些雨水,他用指腹轻轻擦着,闻言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向林如海,似乎不太明白伯伯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伯伯不是说要留我住下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倏地睁大了,紧张地问:“伯伯……伯伯该不会是嫌我吃得太多,想赶我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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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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