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科举 八月的苏州,金桂开了满城。 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黄澄澄的一层。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甜得有些发腻,像是谁打翻了蜜罐子。 林淮安是被一阵熟悉的触感弄醒的。 有人在揉他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从发顶慢慢滑到后脑,又折回来。 那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粗糙却温柔。 “安安,起来了。” 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像被露水打湿的石头。 林淮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茧。 他素来喜欢睡懒觉,睡不够,不想起。 那人不急不躁,把被子从他头顶拉下来,露出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半张脸。 林淮安皱了皱鼻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再睡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地嘟囔。 “秋闱。”那人只说了一个词。 林淮安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今日。” 林淮安“嗯”了第二声。 “别迟了。” 林淮安“嗯”了第三声。然后他忽然觉得不对,猛地睁开眼。 床边坐着一个人,烛火透过帐幔落在对方身上,轮廓高大,肩背宽阔,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头有他熟悉的东西——淡淡的无奈,淡淡的纵容,和藏得很深很深的温柔。 林淮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困意飞到了九霄云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明明!你怎么来了?” 陆昭明伸手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动作不容置疑,却轻柔。 林淮安被他拉得坐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栽,正好栽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的锁骨,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没躲,反而顺势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脖颈,用脑袋蹭了蹭。 天都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鸡鸣。 他蹭完了,又赖在那人身上不肯起来。 陆昭明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起来洗漱,再用点早膳。今日街上来往的人多,要早些出门。” 林淮安趴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盯着陆昭明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亮晶晶的,像只在打量猎物的猫。 果然是你啊···· 陆昭明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林淮安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陆昭明的鼻子。 陆昭明的呼吸被堵住了,却没有躲,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林淮安笑出了声,这才松开手,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陆昭明弯腰,从床前拿起他的鞋,替他穿上,又取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儒衫,抖开,替他披上。 林淮安张开双臂,由着他给自己系衣带、整领口、抚平衣摆,像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眯起眼。 林松和墨竹早就在外间候着了。考篮、文具、干粮、水囊、手炉、换洗衣物,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清点。 天渐渐亮了。许蕴明拄着拐杖,从后院慢慢走过来。 林松连忙迎上去,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许蕴明摆了摆手,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松答:“许老放心,都准备妥当。” 许蕴明点了点头,看向林淮安。 少年穿着崭新的蓝色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和几年前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许蕴明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尽力而为。” 林淮安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不用送,师兄送我就好。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许蕴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二人上了马车。 马蹄声得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了。 许蕴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前往贡院的路上,果然人多。 马车一辆挨着一辆,从街头排到巷尾,堵得水泄不通。 林淮安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前头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有穿着儒衫的学子,有送行的家人,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小贩,还有维持秩序的官兵。 虽然人多,但不乱。 林淮安放下车帘,回头看了陆昭明一眼。 陆昭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之前林淮安考秀才的时候,官府人手不足,导致现场乱乱的。 陆昭明半夜到了江南,早就教导陆英和陆伦,多调人手维持秩序,现在看来,效果尚可。 林淮安跳下车,抬头望去,只见贡院的大门巍峨耸立,门楣上“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站着一排士兵,甲胄鲜明,长枪如林,气氛肃杀。 排队入场的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个弯。林淮安提着考篮,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明站在马车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林淮安冲他挥了挥手。 陆昭明也挥了挥手,幅度很小,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动作。 林淮安笑了,转过头,继续排队。队伍慢慢地往前挪,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轮到他了。 搜身的士兵很仔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考篮里的每一块干粮都掰开检查。林淮安由着他们检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还好没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检查完毕,他提着考篮,走进了贡院。 院子很大,青石板铺地,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灰砖黑瓦,简陋得像鸡笼。 有士兵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拐了两个弯,在一间号舍前停下。 “林淮安,丁字十九号。” 他应了一声,提着考篮走进去。 号舍很小,宽不到四尺,深不到五尺,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张同样简陋的板凳,墙角放着一个马桶。 抬头能看见一小片天,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林淮安把考篮放下,把文具一样一样摆好,把干粮和水囊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他坐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尽力而为。 不。 他要全力以赴,惊艳所有人!
第150章 你要吃鱼? 一连考了几天,林淮安的身体倒是撑住了。 他底子好,修为虽被压制,好歹是原身化形,比寻常人强出一大截。所以,他除了犯困,倒还算好。 犯困是因为他没睡着,他是富贵养大的鱼,这地方,他真睡不了。 倒是旁边的号舍换了好几拨人。 林淮安听着那些动静,手里的笔没停,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最后一场,他仔细检查了卷子,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确定没有遗漏,没有错字,没有犯忌讳的地方,才搁下笔。 墨迹未干,他把卷子小心地铺在桌案上。 考差敲了钟,钟声在贡院上空回荡,收卷时间到了。 林淮安交了试卷,走出号舍,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出贡院的大门。外头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等在门口的人很多,有家仆,有车夫,有焦急的父母,有翘首的妻儿。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他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松。 他不说话,不动,可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是实的,是有温度的。 林淮安的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他快步走过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的了。 “安安。”陆昭明迎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 “先上马车。” 林淮安没有说话,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找个地方靠着。 林淮安上了车,往车壁上一靠。林松递上一盏参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郎中已经在车里候着了。见林淮安上来,连忙小心地搭上他的手腕。 诊了片刻,郎中收回手,笑道:“公子身子骨好,没什么大碍。就是连日劳累,气血有些亏虚,回去好好歇息几日便好。” 林淮安点了点头,林松送郎中下了车,又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封。 郎中连连道谢,提着药箱走了。 马车辚辚,往林府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催眠曲。 林淮安靠在陆昭明肩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散。 他想起明年的春闱,又要在那窄小的地方待上几天,忽然觉得头疼。 不想了,到时候再说吧。 陆昭明一动不动地坐着,让林淮安靠得更舒服些。 他侧头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有些干。在号舍里关了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林淮安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下了车。 许蕴明拄着拐杖站在廊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多问,只说:“去沐浴更衣,吃东西,然后休息。” 林淮安应了一声,他也嫌弃自己一身的味道。 “我先去沐浴。” 陆昭明点了点头,看着他往侧房走去。 侧房里,浴桶已经备好了。热水氤氲,雾气弥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林松把干净的中衣搭在屏风上,试了试水温,才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 林淮安站在浴桶边,伸手解衣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他把外衫脱了,搭在屏风上,又脱了中衣,叠好放在旁边。 热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抬脚迈进浴桶,他整个人沉进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水包裹着他,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灵池里,也是这样温温热热的,洗去所有热疲倦,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渐渐轻盈。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双腿并拢了,融合了,化成了一条红色的尾巴。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在水汽和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侧房里,浴桶中,一尾红色的锦鲤在水里轻轻游动。它摆了一下尾巴,又摆了一下,在水里转了个圈,吐出一串细细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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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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