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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笑话,他苏昌河什么时候怕过?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大步走过去,也不客气,伸手就接过了那杯茶。指尖触到杯壁,温度适中,不烫不凉。 他没有坐下细品,反而转身,大喇喇地靠进旁边的藤椅里,翘起二郎腿,仰头—— “咕咚。” 一杯清茶,被他如饮酒般,一口灌了个干净。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粗豪的潇洒。 坐在苏卓身旁的白鹤淮捧着茶杯,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嫌弃地低声嘀咕:“牛嚼牡丹……” 她手里刚剥好一个烤橘子,橘瓣在灯光下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看也没看苏河昌,径直将那剥好的橘子放到苏卓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一直安静侍立在苏卓身后的云初,此时无声地上前,执起茶壶,动作轻缓地为苏昌河空了的杯子重新注满热茶。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苏昌河对白鹤淮的嫌弃恍若未闻,也无视了云初的添茶。他仰着头,目光越过庭院上方的屋檐,投向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清冷淡漠的夜空。月亮不知何时又被薄云遮去大半,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我是俗人一个,”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叫我喝酒可以,大碗烈酒,痛快。品茶?”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意思。” 苏卓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的冷香,然后才小口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向苏昌河,声音忽然变得轻缓,像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诱人沉溺的蛊惑 “雪山春芽,生于北境极寒之地的崖壁上,终年受冰雪淬炼。其香冷冽,初闻如雪原寒风,凛冽透骨;细品之下,却又有草木初萌的清气,一丝丝,一缕缕,从喉间回涌……”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独特的韵律,轻轻萦绕在苏昌河耳边。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红泥小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茶水在壶中微微沸腾的细响。 苏昌河起初还不在意,可渐渐地,他发觉周遭似乎有些不同。 那股从茶杯中散出的、清冷馥郁的茶香,仿佛变得格外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热气蒸腾,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模糊地聚拢、变幻……最后,隐约勾勒出一道熟悉的、挺秀的身影。 黑衣,纸伞,沉默而立。 苏暮雨。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口猛地激起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带着某种酸涩的、隐秘的钝痛,和更深处翻涌而起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灼热念想。 月光似乎晃了一下。 不,不是月光。是他指尖那柄寸指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冰冷的剑身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嗖——!” 破空声尖锐地撕裂了庭院的宁静! “哐当——!” 利刃穿透实木桌案的闷响紧随而至!巨大的震动让桌上的茶壶、茶杯齐齐一跳,苏昌河面前那杯刚添满的热茶顿时倾翻,澄黄的茶汤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落下,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喆瞬间站直了身体,握着金环法杖的手骤然收紧,眼神凝重地看向苏昌河,又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以为有埋伏。 白鹤淮也吓了一跳,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蹙眉看向苏昌河,不明白这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苏昌河却对周遭反应恍若未觉。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几乎要凝出实质的锐利寒意,直直射向依旧安然坐在桌旁、甚至脸上笑容都未减分毫的苏卓。 旁人或许不明所以,但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神被拉入了一种似梦似幻、真伪难辨的状态。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皆不由自己控制。而那杯茶,那阵异香,那段刻意引导的话语……是引子! “你的茶,”苏昌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和一丝被愚弄的恼怒,“有问题。”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卓迎着那冰冷的视线,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她接过云初适时递上的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泼洒的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直到将水渍擦净,她才抬起眼,看向苏昌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甚至有点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的雀跃 “怎么样?厉不厉害?”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新学的——心、魔、引。”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一字一顿,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炫耀。 苏昌河看着她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只觉得后槽牙有点发痒。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学新功夫——拿、我、做、实、验?” 苏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她脸上没有丝毫“良心会痛”的迹象,反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对啊,让你涨涨见识嘛。省得你一天天总觉得除了杀人,别的都没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云初,语气轻快地下令:“哦,对了,云初。记得在送葬师的账本上,再添一笔——三百两。” 云初面无表情地点头,不知从哪儿真的摸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唰唰记下。 苏卓这才满意地转回头,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个被寸指剑精准刺穿的小孔——洞口边缘光滑整齐,足见出剑之快、之准。 她笑盈盈地,用一种近乎科普的耐心语气对苏昌河说:“黄花梨木,老料,整板。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抹个零——算你三百两,不过分吧?” 苏昌河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格外灿烂,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可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配合着他那张秾丽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竟显出几分妖异的危险。 他一字一句,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内容却截然相反:“苏、卓。你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牙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真、是、你、命、大。” 苏卓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眯了眼,像只偷到油吃的小狐狸。她甚至颇为受用地点点头,语气真诚 “谢谢夸奖。”
第16章 关键词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点了盏小巧的风灯,光线柔和,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曳,在车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白鹤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微微用力,掀起厚重的绒布车帘一角。清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旷野特有的草木气息。帘外,黑暗笼罩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影——枯树的枝桠、远处山峦的轮廓、偶尔一闪而过的零星灯火。她仔细看了半晌,却完全找不到苏喆或苏昌河任何一人可能存在的踪迹。 仿佛那对不久前还在药庄门前斗嘴的父女与杀手,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放下车帘,将寒意隔绝在外,转头看向对面正借着灯光翻阅一卷账册的苏卓。灯光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将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暗河要杀神医的任务……”白鹤淮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保持距离,对双方都有好处——你是这个意思吗?” 苏卓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账册上的一行数字,然后在末尾打了个小小的勾。做完这些,她才合上册子,抬起眼看向白鹤淮。灯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冷静。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平稳,“苏喆前辈刚刚与你相认,此刻若被人看见他与暗河执行任务的杀手——尤其是苏昌河——走得太近,无论对他在暗河的处境,还是对你未来的安全,都非益事。而苏昌河……”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他看似行事张扬不羁,实则心中有数。该远离时,他比谁都懂得如何‘消失’。” 白鹤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并非不懂这些江湖与权谋间的弯绕,只是身为医者,她更习惯直来直往,救人便是救人。但苏卓的话,她听得进去。 沉默了片刻,白鹤淮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直接,也更深地触及了此行的核心 “阿卓,你这次特意跟来……是希望我救暗河的大家长,还是……”她看着苏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和苏昌河一样,希望他死?” 车厢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与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填充着每一寸空间。 苏卓也静静地看着白鹤淮。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对面女子清秀眉眼间那份纯粹的、属于医者的执着与困惑。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认真,也更郑重 “鹤淮姐姐,我想不想大家长死,不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苏昌河想不想,也不重要。甚至……就算喆叔前辈想不想,此刻都不重要。” 白鹤淮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苏卓向前倾了倾身,灯光将她认真的脸庞照得格外分明:“现在,躺在钱塘某处、重伤待医的人,是你白鹤淮的病人。那么,与此事无关的所有人怎么想——希望他活,或希望他死——都不重要。” 她的目光锁定白鹤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是他的大夫。你的判断,你的医者之心,才是决定他生死的关键。旁人的意愿,包括我的,都不该影响你手中那杆决定生死的‘秤’。” 这番话说完,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白鹤淮怔怔地看着苏卓,眼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明亮、更坚定的东西取代。那股因为父亲突然出现、因为暗河杀机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似乎被这番话熨帖平整了。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只是几个呼吸间,那份属于神医的、近乎骄傲的自信便重新回到了她脸上。她挺直了背脊,下巴微微扬起,眼中光彩熠熠 “那是当然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元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可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小师叔!” 她特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露出一点俏皮,“这世上,还没有我治不好的人!至少……没有我试都不试就放弃的病人!” 看着她瞬间重新充满活力的模样,苏卓眼底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漫开,温暖而明亮。两人相视而笑,车厢内因为方才沉重话题而凝滞的空气,似乎也重新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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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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