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处,钱塘的方向,灯火依稀,那里有等待救治的病人,有悬壶济世的神医,也有即将被卷入暗河汹涌暗流的、平凡的宿命。 而更远处,暗河总部那冰冷的院落里,戴着恶鬼面具的年轻傀,依旧静静仰望着同一轮月亮。 月光如水,流淌过面具冰冷的边缘,却流不进那双压抑着万千情绪的眼睛。 夜还很长。 风波,即将起于这看似平静的月光之下。
第14章 药庄 月光清冷,将白鹤药庄紧闭的黑漆木门照得轮廓分明。门上的铜环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两侧石阶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生长的车前草,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息,混着院落里飘出的、更为复杂的药香。 苏昌河站在这扇门前,难得地没有直接翻墙或破门——尽管以他的身手,这扇门和周围的矮墙形同虚设。他抬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跟在身后的苏喆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里还嚼着最后一颗话梅,含混不清地吐槽:“哩(你)个杀手,还知道敲门?” 苏昌河收回手,转过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衬得有些朦胧。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直气壮 “是跟苏暮雨学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笑容更深了些,补充道:“他说,杀手临门,也要有礼有貌——虽然我觉得他主要是嫌我踹门的动静太大,吵。”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苏暮雨”三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时,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温柔的缱绻。 苏喆斜睨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面前的木门却“吱呀”一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门边,紧接着,一张清丽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是白鹤淮。 她今夜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粉白衣裙,而是换了一袭素白长衫,外罩一件石榴红的半臂,红白相映,在月色下格外醒目。乌黑的长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的目光先落在苏昌河脸上,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挑,清凌凌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老远就听见有人‘苏暮雨’长、‘苏暮雨’短了。送葬师,你这趟差事,办得还挺有‘声’有‘色’啊?” 苏昌河半点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一步,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神医,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白鹤淮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昌河也不卖关子,侧身让开半步,伸手朝身后一指,语气活像献宝 “喏,我给你——送爹来了!” 白鹤淮的视线,这才顺着他的手指,落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苏喆身上。 月光从苏昌河身侧漏过去,照亮了苏喆大半张脸。虽然上了年纪,鬓角已染霜色,眼角唇边也刻下了岁月的纹路,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见年少时的俊朗风流。他手里握着那根金环法杖,此刻站得笔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局促,那双惯常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后的女儿,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激动、紧张、愧疚、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惶恐。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亲生女儿面前。 当年与老婆分开时,新婚不久,鹣鲽情深。如今沧海桑田,故人已逝,留下的女儿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柔清丽,又多了几分独立的倔强与聪慧。 白鹤淮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平静了,只是在那平静之下,细看才能发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她没有立刻叫人,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或排斥,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与她有关、却又隔了层纱的旧物。 倒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淡了些,目光扫过苏昌河,又落回苏喆身上 “之前托人送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又是稀罕药材,又是古怪毒物的——干什么用?” 她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来”,反而问了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喆却因为这一问,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些许。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有些笨拙,却格外真挚,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脱口而出 “你娘以前……就喜欢捣鼓这些。”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口流利的官话他已说了几十年,而不是只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苏昌河在一旁听得挑眉,心想:喆叔,您原来会说官话啊?还说得这么字正腔圆?之前跟我装得一口土话,感情是防着我呢? 苏喆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苏昌河那点小心思。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追问:“你喜欢什么?跟爹说,爹都给你弄来!” 月光下,这位曾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前代最强“傀”,此刻只是个笨拙地想要补偿女儿的父亲。 白鹤淮闻言,两手一摊,表情是毫不作伪的理直气壮:“我喜欢银子!” 苏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银子好!喜欢银子才实在!像我!”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自豪。暗河之人,刀口舔血,最知道银钱的重要。喜欢银子,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反而是活得明白。 白鹤淮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用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狗东西……” 声音很轻,可苏喆是何等耳力?他不但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惊喜的神色,激动地往前踏了半步 “哎!当年你娘……就爱这么叫我!”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惊喜又掺杂进浓浓的怀念与感伤,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你娘在这里……就好了。” 白鹤淮立刻抬起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那模样,竟与她母亲温络锦当年佯怒时有了七八分相似 “女儿不行吗?!” 苏喆被她这一瞪,心里那点伤感瞬间被冲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与酸软。他连连点头,笑容灿烂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行!怎么不行!女儿好,女儿当然好!要是媳妇儿……当然更好!” 最后那句,他说得声音极低,带着点怅惘,又带着点对过往甜蜜的追忆。 苏昌河一直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刚相认的父女斗嘴。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石阶上,他手里那柄寸指剑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银光在指尖闪烁,像他此刻有些浮动的心思。 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懒洋洋地开口,打断了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小神医,这深更半夜的,风凉。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好歹……喝杯茶?” 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向白鹤淮。 苏喆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乖女儿,干干净净的神医,他一点不想让她和暗河、和苏昌河他们这些人扯上太多关系。那潭水太深,太浑,也太冷。 可白鹤淮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看向父亲征求意见,反而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向苏昌河,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反问道 “送葬师,你——真的想进来喝茶?” 她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友善的询问,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闪过一抹极快的光,像是狡黠,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苏昌河手中转动的寸指剑,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白鹤淮这反应……不太对劲。太镇定,也太……有准备了。 但他面上分毫不露,手腕一翻,那柄寸指剑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腰后的皮鞘里。惯常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重新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往前踏了一步,更靠近门缝一些,压低声音,语气轻快 “有喆叔在,小神医总不至于……给我下毒吧?” 月光下,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做客的、无害的年轻人。 白鹤淮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却莫名让苏昌河心头那点怪异感更重了些。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抓住门边,用力—— “吱呀——” 黑漆木门被彻底拉开,门内温暖的灯光和更浓郁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将门外清冷的月光与夜色隔绝在外。 白鹤淮侧身让开,红裙在灯下划过一抹鲜艳的弧度。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老朋友 “想进,就进来咯。” 门内光影幢幢,药香氤氲。 门外,月色清寒,夜风微冷。 苏昌河站在明暗交界处,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他看了一眼门内含笑而立的白鹤淮,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苏喆,最后,目光落在那片被暖光浸透的院落里。 然后,他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身影没入门内光晕的刹那,他仿佛听见夜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笑。 不知是谁的。
第15章 黄花梨 庭院里药香与茶香交织,几盏石灯沿着青石小径依次排开,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染出一方宁谧天地。石桌旁,红泥小炉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素白茶壶,壶嘴吐出袅袅白汽。旁边还煨着几个橘子,橘皮被烤得微微发皱,散发出甜暖的焦香。 苏昌河的脚步,在看清庭院中那个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石桌旁,苏卓正安然坐着。她今夜穿了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一件海棠红的比甲,长发松松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颗小小的白玉铃铛。手里捏着一柄长勺,正从茶壶里舀出澄澈的茶汤,注入面前的青瓷杯中。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在苏昌河脸上。随即,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般漾开。 “听说,”她将手中那杯刚沏好的茶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快,“有人想喝茶?” 青瓷杯在她指尖下转了半圈,杯沿正对着苏昌河的方向。杯中茶汤色泽清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绿色,热气氤氲,一股冷冽而独特的清香随之飘散开来。 “新出的雪山春芽,”苏卓笑盈盈地补充,眼神里带着点邀请,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尝尝?”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茶,又看看苏卓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转身就走,还来不来得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8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