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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三个在这儿喝茶吃花生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卓已经吃完了那粒“来之不易”的花生米，拍拍手上的碎屑，淡定地接话：“术业有专攻。论医术、辨药性，咱们一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鹤淮姐姐一根手指头。去添乱，还不如给她加钱实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鹤淮姐姐要是听见了，一定会赞一句‘果然苏卓懂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苏暮雨竟一时无法反驳。 苏昌河却不再接话。他靠着椅背，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抬头看天。 今日天气极好。天空是澄澈的碧蓝色，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琉璃。几朵雪白的云被秋风吹得散开又合拢，变幻着形状，悠然飘过。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在药田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宁静的午后，这样悠闲的时光。 苏昌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术业有专攻……那杀手是不是就该去杀人啊？” 这话说得突兀，语气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苏暮雨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苏暮雨转头看他。 苏昌河还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却没什么情绪，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苏暮雨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苏昌河了。 身为暗河杀手，他们早已习惯了与杀戮、阴暗、血腥作伴。刀尖舔血的日子是常态，朝不保夕是宿命。像最近这般，在阳光之下悠闲度日，喝茶、剥花生、看风景，的确是难得的喘息。 可这喘息太久了。 久到苏昌河已经开始本能排斥了。 苏暮雨能感觉到——苏昌河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他看似放松，实则紧绷；看似享受这平静，实则每一刻都在警惕。因为杀手最怕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安逸。 如果习惯了阳光之下干燥、简单、温暖的生活，习惯了不用时刻警惕背后会不会有刀刺来，习惯了夜晚能安然入睡不用担心被追杀——那么，就再也无法适应暗河的潮湿、阴暗和危机四伏了。 而无法适应，是会死的。 杀手杀人，一瞬便可决定生死。刀要快，心要狠，神经要时刻紧绷如弦。苏昌河不喜欢被这样悠闲的日子逐渐磨平尖锐的自己，不喜欢那种“钝化”的感觉。所以他抗拒，甚至讨厌这样的安逸。 苏暮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 在暗河，时刻保持不安全感是本能，是能救命的本能。可在此刻，在这片宁静的药田边，在这温暖的秋日阳光下，这种本能却成了折磨。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搭在扶手上、无意识收紧的手指。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他们之间，很少用语言表达情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能懂。可此刻，苏暮雨竟不知该如何用眼神或动作，去安抚苏昌河心里那片逐渐扩大的不安。 就在这时，苏卓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啦”声。她转头看向苏昌河，笑眯眯地问：“你这是无聊了？” 苏昌河收回看天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卓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其实我也挺无聊的。商盟有太多事要管，算账、谈判、调度……整天忙得晕头转向，我也很久没活动筋骨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底闪过一抹苏暮雨熟悉的锐利——那是属于武者的光芒，被长久压抑后的蠢蠢欲动。 苏卓抓起一颗带壳花生，在手里抛了抛，忽然笑得促狭：“先养精蓄锐吧。” 她看向远处药田的尽头，那里是连绵的青山，商道蜿蜒着没入山坳。 “后面有的你们忙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昌河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苏卓。两人视线相接，苏昌河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期待的光芒。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一样。 苏昌河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或玩世不恭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释然和兴味的笑。 “好啊。”他说，重新坐直身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就等着。” 苏暮雨看看苏昌河，又看看苏卓。 药田里，白鹤淮还在忙碌，粉白的衣裙在绿意中穿梭。风带来她隐约的说话声，和农人们憨厚的应和。 伞下，茶水还温，花生还剩半碟，桂花糕的甜香混在药草苦香里。 而一场平静下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苏暮雨垂下眼，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也罢。 既然安宁终是短暂，那就好好享受这片刻的闲适吧。 至于后面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看了一眼身边重新恢复精神的苏昌河，和对面笑意盈盈的苏卓。 无论如何，总归不会无聊。
第11章 伤口 “好啊，我等着！” 苏昌河七天前说这话时，正瘫在药田边的藤椅上，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阳光透过桐油伞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连骨缝里都透着闲适。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七天后自己会陷在这样一片狼藉里。 山道狭窄，两旁是陡峭的崖壁，头顶只余一线天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几个山贼，有的捂着胳膊哀嚎，有的抱着腿打滚，鲜血在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斑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 苏昌河站在一片血污中央，手里那柄寸指剑还在往下滴血。剑身薄如柳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寒光。他微微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这才哪到哪——而是因为兴奋。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跳在耳膜上擂鼓，每一次刀剑相击的脆响都让他神经战栗。这种感觉，比在药田边剥一百颗花生、喝一百壶茶都要来得痛快。 又一个山贼从侧面扑来，手里的大刀带着破风声砍向他的脖颈。那山贼眼里满是凶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显然是这群人的头目。 苏昌河甚至没正眼看他。手腕一翻，寸指剑划出一道极细的银弧—— “噗嗤。” 刀疤脸的手腕喷出一道血线，大刀“哐当”落地。他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凶光尽褪，只剩惊恐。 苏昌河想，要是能回到七天前，他一定堵上当初自己说“我等着”的那张嘴！ 不是后悔打架——打架多痛快——是后悔答应得那么爽快，让苏暮雨又有了管他的理由。 正想着，头顶忽然一暗。 一柄素色纸伞悄无声息地撑开，挡在了他上方。伞面微微倾斜，正好遮去崖壁上滚落的碎石和灰尘。伞骨是特制的精钢，伞面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看着轻薄，刚才却硬生生挡下了三支冷箭。 苏暮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泠泠的，像山泉落进深潭： “昌河，要活的。” 苏昌河撇撇嘴，厌烦地踹了地上哀嚎的刀疤脸一脚：“滚过去！” 刀疤脸连滚带爬地挪到同伙身边，一群人挤作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 “知道知道，”苏昌河转身对苏暮雨笑，笑容灿烂得与周遭的血腥格格不入，“这不都是活的嘛。” 他顿了顿，眨眨眼，补充道：“反正缺胳膊少腿也是活嘛！”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凝着一层薄冰。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苏昌河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次他受伤或涉险，苏暮雨就会这样看他。 苏昌河心里“啧”了一声，暗想：苏暮雨真是越发小气了，这么点小事也认真生气。不就是放倒几个山贼吗？又没真杀人。 他刚想开口服个软，说两句好听话，苏暮雨的手却忽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剑握伞磨出的薄茧，触感微糙，却有一种奇异的温度。 此刻，这手指正轻轻贴在苏昌河的颈侧。 苏昌河浑身一僵。 他能感觉到苏暮雨指腹的触感，能感觉到那手指在他皮肤上极轻微地按压、摩挲。颈侧是极敏感的位置，血管在皮下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感。而苏暮雨的手指，就贴在那跳动之上。 苏昌河努力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住想要后退的本能。可心跳这种东西，越是想控制，就越是失控。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擂鼓声，一声接一声，撞得耳膜发疼。 “你受伤了？” 苏暮雨的声音很近，气息几乎拂过他耳畔。 苏昌河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湿——是血。已经半凝了，结成薄薄的血痂，混着灰尘。 他居然没感觉到疼。 苏昌河努力回忆刚才的打斗过程。山贼头目那一刀？不，避开了。旁边有人放冷箭？好像有，但被苏暮雨的伞挡了。那是哪里来的伤？也许是被飞溅的石子划到的？或者是在哪处岩壁上蹭的？ “大概……是在哪里被刮到的吧。”他敷衍回应，试图抽身后退。 苏暮雨的手却未移开。他指尖微动，轻轻拨开苏昌河颈侧的发丝，仔细查看那道伤口——不长，约一寸许，浅浅的，确实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血已经止住了，只是周围皮肤泛着红肿。 苏暮雨依旧冷着脸。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昌河对疼痛的感知变得这样迟钝。不是不怕痛——暗河的训练严苛，他们从小就学会了忍痛——而是麻木。有时候，苏暮雨甚至觉得，苏昌河在享受与人对决时留下伤口的过程。 那对苏昌河而言是胜利的代价，是战斗的勋章。只要不死，只要还能握剑，伤口深浅、疼痛剧烈，都是小事。 而苏昌河付了代价，就一定要赢。 崖壁上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山贼都倒下了，呻吟声渐渐微弱。商盟的护卫们开始善后——绑人、清点、包扎伤者。这些事不用苏暮雨和苏昌河操心。 “回去上药。”苏暮雨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昌河不以为意：“这么点伤口，你晚点发现都要愈合了，上什么药。” 他说的是实话。伤口在颈侧，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这种伤，在暗河连“伤”都算不上。 苏暮雨淡淡看着他：“那你现在愈合一个看看。” 苏昌河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苏暮雨那张清俊的脸——明明没什么表情，可他就是能从那微蹙的眉、紧抿的唇里，看出苏暮雨是真的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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