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壤里。 爱德华迅速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百年的自制力足以让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保持面容的平静。但他的瞳孔颜色又深了一度,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边缘隐隐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赭红。 他不喜欢这个变化。 他转身,以一种几乎超出自己控制的速度掠过了森林的地面,朝卡伦家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尖啸,冷杉的枝条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指尖上那一缕正在消散的温度。 卡伦家的房子坐落在福克斯镇西南方向的一片林间空地上,全透明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灰蓝色调,像是被削薄了的水晶。 爱德华从后门进入,穿过厨房,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脚步极轻,但爱思梅还是听见了。 “爱德华?”爱思梅从客厅的沙发上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一本室内设计杂志,“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森林里……还好吗?” 爱德华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对她。爱思梅的目光温柔而敏锐——她总是这样,从不直接追问,但总能察觉到细微的异常。 “很好,”爱德华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一种古典音乐般的低沉韵律,“只是下雨了,我想早点回来。” 爱思梅看了他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翻杂志,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橡木床,一张书桌,一架钢琴靠在窗边,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不是不想弹,而是找不到弹的理由。在那些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年月里,他的存在方式就是“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已经放弃了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现在,某种陌生的东西忽然落在了他生命的横轴上,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的星辰,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引力场。 不是一颗星辰。是一个人。一个蹲在雨中挖草药的人。 爱德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福克斯的雨一如既往地落下来,冷湿的空气灌入房间,将钢琴上那层薄灰吹起了一个角。他闭上眼睛,让雨水的气息充满肺部,试图用这种方式冲刷掉鼻腔里残留的那一缕味道。 没有用。
第46章 暮光之城3 那个少年的气味已经渗透进了他的嗅觉记忆的最深层,和他的每一个呼吸频率纠缠在一起,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旋律,明明已经停止了,余音却始终在耳廓里回荡。 爱德华将额头抵在窗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短暂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一百多年。他见过太多人类,闻到过太多血液的气味,感受过太多次饥饿的折磨。每一次,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种感觉的性质——是欲望,是克制,是厌恶,是同情,是某种因为永远无法拥有而产生的、近乎自毁的迷恋。 但这一次,这些标签全都对不上。 他不是被那个少年的血液“吸引”的——至少,不只是被血液吸引。如果是那样,他的喉咙里应该泛起灼烧感,他的犬齿应该微微伸长,他的瞳孔应该收缩成猎手特有的竖瞳。但这些生理反应全都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他从未在自己的身体里检测到过的状态。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最接近的类比大概是—— 他在那个少年身边的时候,不想离开。 离开之后,想回去。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可笑,简单到让他觉得自己拢长的生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过。 爱德华从窗框上直起身来,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掀开琴盖,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三秒钟,然后落下。 他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第一个和弦响起的时候,爱思梅在客厅里停下了翻杂志的手。卡莱尔在书房里抬起头来,将眼镜从鼻梁上推了推。罗莎莉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站住了脚步,艾美特从车库里探出半个身子,贾斯帕在训练室里放下了一根杠铃。 他们全都听见了。 不是因为音量——爱德华弹琴从来不会太响——而是因为音色。那种音色里有一种他们很久没有在爱德华的音乐中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孤独,不是绝望。 是一种……迷惘。 一个经过岁月洗礼的吸血鬼,在钢琴前弹出了十七岁少年的迷惘。 卡莱尔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他了解爱德华,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听得出那种迷惘不是来自于痛苦,而是来自于某种爱德华从未经历过的东西——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作为一家之主,作为将爱德华从濒死边缘拯救过来的人,卡莱尔比谁都清楚,爱德华从来不是容易被触动的人。他的内心像一座被精心守卫的城堡,一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能翻越那道墙垣。 但今天,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城墙的砖石。不是撞击,不是敲打,只是一次极其轻柔的触碰——像一片落叶恰好落在了城墙的裂缝里,顺着缝隙滑了进去。 “会是什么人呢?”卡莱尔低声自语,目光穿过书房的门,望向走廊尽头爱德华紧闭的房门。 没有人回答他。 雨落在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密的、像砂纸打磨金属一样的声响。 而爱德华坐在钢琴前,手指已经离开了琴键,但他的心——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余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琴键上游走了上百年,演绎过巴赫的精准、莫扎特的灵动、贝多芬的激昂、肖邦的忧伤。他一直以为,音乐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也许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只知道三个字。那个人的声音他只听过寥寥几句。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他只见过两次。但就是这三个字、几句话、两个背影,已经在他一百零三年的记忆里凿开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刺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爱德华将钢琴盖轻轻合上,手指停留在木质盖板的边缘。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那个少年蹲在地上覆盖坑洞时,动作的弧度。弯腰的角度,手臂伸展的幅度,手指拨弄腐叶时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像被高精度扫描过一样,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不应该记得这么清楚的。 他记得清楚,是因为他看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是因为他移不开目光。 爱德华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多了一个变量。一个他无法预测、无法控制、无法用任何已有的经验来消解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在福克斯常年阴雨的灰色天空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蹲在森林的腐叶层上,用一把小铲子挖一株七叶一枝花。 然后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爱德华将额头抵在钢琴盖上,木质表面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骼。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那双平静的、不加评判的黑色眼睛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陆云栖。” 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音节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在福克斯潮湿的空气里。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在他的生命里占据怎样的位置。他只知道,此刻,此时此刻,他不想让这三个字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永远不想。 三天后,陆云栖再次进入了那片森林。 七叶一枝花的根茎已经处理完毕,晾干、切片、与另外几味草药一起研磨成粉,调上蜂蜜和少量白酒,敷在了父亲脚踝的伤口上。陆鸿川的蛇毒反应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局部轻微的肿胀,按照祖父留下的方子,再敷两次就应该完全痊愈。 但陆云栖这次进森林,不是为了采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困惑。他是一个习惯给所有行为赋予意义的人——出门之前要推演方位吉凶,采药之前要判断节气时令,甚至每天早上的晨练路线都是按照当日的干支五行来规划的。他的人生被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体系所覆盖,几乎没有给“无目的”留下任何空间。
第47章 暮光之城4 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那片森林。 没有理由。没有必要性。没有任何现实层面的驱动力。 陆云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上防水的外套和徒步靴,背上背包,在餐桌上给父母留了一张字条。 “去森林,下午回。” 六个字。标点符号都省了。玛丽安早就习惯了儿子这种电报式的沟通方式,每次看到这种字条都会笑着摇摇头,然后拍照发给她在波特兰的妹妹,配文是:“看,我儿子又给家里留言了,这次居然写了六个字,比上次多了一个。” 陆云栖沿着三天前的路线走进了奥林匹克山脉西麓的针叶林。雨比三天前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福克斯典型的、介于雾和雨之间的东西——它不像水滴,更像是空气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液态颗粒,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鼻腔里凝结,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胸腔。 他走到三天前挖取七叶一枝花的那片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坑洞还在。他覆盖上去的腐叶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泥土表面,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黑色。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腐叶,检查了一下坑洞周围土壤的沉降情况。还不错,没有积水,周围的植物根系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他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西北方向的那片林间空地望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是“感知到了”那个存在。 和三天前一样,那种“注视”带着奇异的重量,像一片不融化的雪落在后颈上。但这一次,那股气息比三天前近了。近了很多。 陆云栖没有转身。他只是保持着面朝西北方向的姿势,安静地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兜帽边缘滴落,在他的视野里划出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垂直线。 他等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你好。” 他的声音不大,在森林的潮湿空气中传播得并不远,大约只能覆盖前方二三十码的范围。但他说完之后,整个森林的声响——鸟鸣、风声、枝叶摩擦的沙沙声——都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两个字让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