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的吃相优雅而从容，和之前在吃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时一模一样。他甚至在吃毛血旺的间隙，还夹了几口蒜蓉西兰花——西兰花依然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自然，像是在吃一道和毛血旺同样美味的菜。 只有陆云栖知道不一样。 因为陆云栖的手一直放在椅子的一侧，和爱德华的手握在一起。在爱德华吃下第一口毛血旺的时候，他的手指——那只和陆云栖交握的手——在陆云栖的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颤抖，是一种——像是有一道电流从他的手指尖流过，然后传遍全身的那种震动。 陆云栖的手指收紧了。他在问：你还好吗？ 爱德华的手指在陆云栖的掌心里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在说：我很好。 晚餐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陆鸿川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鸡汤。毛血旺是最后上的，也是被吃得最干净的。爱德华一个人吃了大半碗鸭血，所有的牛百叶，以及好几片午餐肉。他的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喝一口水。 饭后，玛丽安泡了一壶茶。茶是陆云栖带来的碧螺春，明前茶，茶叶细如螺，白毫隐翠。热水冲下去的瞬间，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清冽的，甘甜的，带着一点点豆花香。 爱德华捧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旋转、下沉。杯壁是白色的，薄如蛋壳，透过杯壁能看到茶汤的颜色——浅绿色的，清澈的，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 他抿了一口。 没有味道。 和之前一样，只有水的温度和质地，没有任何味觉信号。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茶杯，对玛丽安说：“好茶。” 玛丽安笑了。“云栖从苏州带回来的。他爷爷以前每年春天都会让人从西山寄明前碧螺春来。” 爱德华看了陆云栖一眼。陆云栖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耳朵是粉红色的。 “你爷爷一定很爱你，”爱德华说。 陆云栖抬起头，看着爱德华。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茶汤的颜色一样清澈而沉静的东西。 “嗯，”他说。 一个字。但爱德华听懂了。 从陆云栖家出来的时候，福克斯的夜空是晴朗的。云层散开了，露出背后深蓝色的天幕，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碎钻。 爱德华站在那棵枫树下——他站过很多次的那棵枫树——抬起头，看着陆云栖房间的窗户。窗帘是拉上的，暖黄色的灯光从布料的缝隙中透出来，在窗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来自陆云栖的消息： “今天好吃吗？” 爱德华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回复： “好吃。毛血旺特别好吃。”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 爱德华愣了一下。然后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吃清蒸鲈鱼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你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没有动。你吃毛血旺的时候，你的手指震了一下。” 爱德华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看着窗帘后面那个模糊的、安静的身影。他想：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不用读心术，不用奇门遁甲，不用任何超自然的能力。他只是——在看着爱德华。一直在看着。 他打字： “你怎么知道的？” 回复： “感觉到的。” 又是这几个字。从第一次在森林里感觉到爱德华的气息开始，到后来在走廊上感觉到爱德华的情绪，再到今天在餐桌下感觉到爱德华手指的震动——陆云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感觉”爱德华。不是用耳朵，不是用眼睛，不是用任何一种可以被测量、被归类、被命名的感官。 是用——心。 爱德华将手机放回口袋，又在枫树下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扇窗户，直到灯光熄灭，直到窗帘的缝隙中只剩下黑暗。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沃尔沃。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那里，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两个字——“云栖”。然后他将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那枚戒指。 车子发动了。沃尔沃在福克斯十月的夜风中驶过主街，驶过森林的边缘，驶过那座横跨溪流的石桥。月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将整条路变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爱德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的银色戒圈在月光中一闪一闪的。
第77章 暮光之城34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毛血旺的辣味。那种辣味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缓慢地撤退，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他想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知道“辣”是什么感觉了。 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热。 不是悲伤。是——他终于又活过来了。不是“存在”，不是“生存”，是“活”。是味蕾在舌尖上跳舞，是辣椒素和神经末梢的一场狂欢，是牙齿切开鸭血时那一瞬间的、嫩滑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原始的、像血液但不是血液的——活着的感觉。 他将车开进了卡伦家的车道，熄火，走进那栋全透明的玻璃房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卡莱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爱思梅坐在他旁边，正在织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和爱德华今天穿的那件西装外套的颜色一样。艾美特和贾斯帕在角落的桌边下棋。罗莎莉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爱丽丝坐在钢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地、无声地移动，像是在脑海中演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他们都在等他。 爱德华站在客厅的中央，看着他的家人。七双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他，带着不同程度的关切和好奇。 “怎么样？”爱思梅第一个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爱德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今天吃到了一道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波澜”的平静，是“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冰下面的水在用力地流”的平静。 “一道叫毛血旺的菜，”爱德华继续说，“里面有鸭血，有牛百叶，有午餐肉，有豆芽，有木耳。汤底是红油的，放了大量的辣椒和花椒。”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我能尝到它的味道。”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艾美特从棋盘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巨大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你能尝到？你不是说人类食物对你来说都是沙子吗？” “是的，”爱德华说，“我吃清蒸鲈鱼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尝到。吃红烧排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尝到。吃蒜蓉西兰花和番茄炒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尝到。但毛血旺——”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种体验，“——我能尝到。辣，麻，咸，鲜。所有味道。” 爱丽丝从钢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爱德华面前。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能在时间的长河中看到未来片段的眼睛——在爱德华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确定，像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看到了今晚的这个画面。 “我没有告诉你，”爱丽丝说，“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发现。” 爱德华看着她。“你看到了？” “不是看得很清楚，”爱丽丝说，“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我只知道——你今晚会带着一样东西回来。不是毛血旺，不是味道。是一种——希望。” 卡莱尔放下手中的医学期刊，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爱德华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很温暖，像一位父亲在儿子经历了重要时刻之后给予的无声的支持。 “是什么让它不一样？”卡莱尔问，“那道菜和其他菜的区别在哪里？” 爱德华想了想。他想到了鸭血——深红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抛光过的玛瑙。他想到了那种接近但不完全等同于血液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深沉的、原始的味道。 “也许是——血，”爱德华说，“虽然被煮熟了，但它本质上是血。” 卡莱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在进行医学分析时的习惯性动作。“血在被煮熟的过程中，血红蛋白会发生变性，大部分气味和味道成分都会被破坏。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相关的生化知识，“——如果烹饪的方式足够特殊，如果调料和血之间的化学反应足够复杂，也许某些肽类或者游离氨基酸能够保留下来，在加热过程中形成新的风味物质。” “你是说，”艾美特插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巨大的、不加掩饰的兴奋，“我们也许可以吃东西了？不是血，是——人类的食物？辣的？” 卡莱尔看了艾美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建议你不要对每一道菜都抱有同样的期待。但——如果爱德华能尝到毛血旺的味道，也许这意味着，某些特定的、以动物血液为主要原料的菜肴，对我们的味觉系统来说，是可以产生信号的。” 他转过身，看着爱德华。“那道菜是谁做的？” “陆云栖的父亲，”爱德华说。 卡莱尔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平静而温和，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在医学领域工作了三百多年的、见过无数奇迹和绝望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很弱，很淡，但很坚定。 “也许我们应该请他们来家里吃一次饭，”卡莱尔说，“我可以试着做一道毛血旺。” 爱思梅从沙发上站起来，将织了一半的围巾放在一边。她走到爱德华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云栖戴上了吗？”她问。 “戴上了，”爱德华说。 “好看吗？” “很好看。” 爱思梅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她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大到她的嘴角几乎要碰到耳朵。她转过身，看着卡莱尔，说：“周末。我来准备桌布。白色的。配上红色的菜——会很好看。” 卡莱尔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同——不是温和的、克制的、医生特有的微笑。是一个丈夫在看到妻子因为儿子的幸福而幸福时才会露出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好，”卡莱尔说，“周末。”
第78章 暮光之城35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