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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说,来见他。 下午,信一正在天台上帮七叔修电视天线,阿鬼从楼梯口冒出头来。 “信一!楼下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阿鬼的表情很微妙,“穿得像个有钱人。” 信一手里的钳子差点掉下去。他把钳子往七叔手里一塞,从天台跑下去,蹬蹬蹬踩得铁楼梯哐哐响,在拐角的地方差点滑了一跤,手在墙壁上撑了一把才稳住。 巷口停着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陆云栖站在车旁,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像舞台上才有的一束追光。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在偷偷看他,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看。 但其实并没有。信一看见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信一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胸口那支钢笔跟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你怎么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亮,藏都藏不住。 “我不能来吗?”陆云栖歪了歪头。 “不是说好了在老地方等——” “今天不想在老地方,”陆云栖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天经地义的调子,“我想来城寨。”
第128章 九龙城寨13 信一愣了一下。 “你上次说下次还来,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陆云栖把手里的纸袋塞到他怀里,“拿着,给陈婆带的杏仁饼。上次她给我喝了自己煲的夏枯草,礼尚往来。” 信一张了张嘴,低头看着纸袋里的杏仁饼,又抬头看着陆云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但又觉得暖。 不是因为他带了礼物。是因为他记得。他记得陈婆,记得夏枯草,记得那些连信一自己都差点忘记的小事。 “你怎么知道陈婆喜欢吃杏仁饼?” “我上次问的。你当时在帮她调收音机,我问她平时爱吃什么,她说牙不好,就喜欢吃软一点的杏仁饼。我说我下次带给她。” 陆云栖说“我下次带给她”这句话的时候用了粤语,发音有点生硬,大概是专门跟谁学的。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信一跟在后面,抱着那袋杏仁饼,看着他后颈上那截白得发光的皮肤,和他耳后整齐的发际线。 “你家李叔呢?”信一问。 “让他停在街口了。他不肯开进来,说巷子太窄。” “这倒是实话。” 陆云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胸前的钢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笔戴着呢。” “嗯。”信一低头看了看,耳朵又有点热。 “好看。” “是你送的,当然好看。” 陆云栖的脚步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平时都要嘴硬几句的。” “热懵了。”信一说。 陆云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信一快步跟上去,领着他避开巷子里那个总有积水的水坑,绕开了那只喜欢追人的黄狗,又在拐角处提前伸手挡住了那根突出来的晾衣竹竿——一切都是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的本能动作,好像在陆云栖身边,照顾他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先去给陈婆送了杏仁饼。陈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陆云栖的手念叨了一通,说的是方言,陆云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全程乖乖站着,点头应和,表情真诚得让信一在旁边憋笑憋到肚子痛。 然后信一带他去了天台。 白天的天台比晚上安静,风筝架子还靠在墙角,线上缠着一片枯树叶,是上次放的时候挂上去的。隔壁楼顶有个阿伯在听收音机,午后的粤语新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远处街市的喧嚣。 陆云栖走到矮墙边往下看。城寨的楼挤着楼,窗叠着窗,每一层都堆满了生活的痕迹——晾晒的衣服、养在泡沫箱里的葱和辣椒、挂在墙上的自行车、堆在角落的旧家具。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整个香港的烟火气都压缩进了这一方天地。 “你平时就站在这里?”他问。 “嗯,”信一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以前经常在这里放风筝。” “风筝能飞起来吗?” “飞不高,挂着了好玩嘛,”信一讪笑,“你不是已经损过我了吗?风筝高手。” 陆云栖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他的眼睛映着午后的日光,颜色变得浅了一些,像兑了水的琥珀。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楼下炒菜的油烟味,他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没有伸手去理。 他忽然说,在这里看天空,比我家好看。 信一愣了一下:“你家窗外不是能看到整个住宅区吗?” “是啊,很大,很空,”陆云栖把手搭在矮墙上,袖子蹭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灰,没有拍,只是继续说,“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 陆云栖很少说这种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阴阳怪气,偶尔认真一下也会很快收回去,用玩笑盖住。但今天他没有收。他只是站在城寨的天台上,看着那些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安静得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 信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爸又不在家?” “嗯。” “所以你才来找我。” 陆云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有一点点弯,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不是,”他说,“是因为我想见你。” 城寨的下午很安静。天台上只有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夹杂着不知哪层楼传来的收音机广播。 “我不想每次来都只是玩。”陆云栖说,从矮墙上收回手,把蹭了灰的袖口卷起来,卷了一道又一道,露出了手腕上那条银链子,“你住在城寨,我早就知道了。你不让我送,可以。你不让我知道你住哪儿,也可以。但我不会假装不知道。”他抬眼看着信一,目光很静,“所以你也不用假装你每次从冰室走回来不累。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任何事。” 信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飞快地别过脸,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用力地眨了眨。 “你这个人很烦。”他闷声说。 “我哪里烦了?” “什么都被你看穿了,我能不烦吗?” “那是你自己脸太浅,”陆云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阴阳怪气,“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跟一本摊开的书一样……” “闭嘴。” 陆云栖乖乖闭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 信一瞄了他一眼,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那种冲动在天台上闷热的午后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说——你也是。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是很开心,你每次说“无所谓”的时候其实是很在意,你每次说“我想见你”前面都会先找一个借口,像“我爸不在家”或者“正好路过”。你也是一本摊开的书,只是你的书是用繁体字写的,乍一看很复杂,读懂了就会发现每一笔每一画都有迹可循。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从天台上捡起那个旧风筝,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起风了,放不放?” “放。”陆云栖眼睛亮了一下。
第129章 九龙城寨14 那天下午他们放了一个小时的风筝。风筝果然挂在了天线上,信一爬上矮墙去够,陆云栖在下面喊“你小心点掉下去我不管你”,语气很凶,但手一直伸着,随时准备抓他。 风筝取下来的时候破了一个角,陆云栖说回去让佣人缝。信一说不用,撕了块胶布贴上就行。陆云栖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胶布,难得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胶布翘起来的角。 夕阳西斜的时候,他们把陈婆给的陈皮糖一人一颗分了,坐在天台的矮墙上,看着城寨在夕阳里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剪影。陆云栖说这个糖有点酸,信一说陈皮糖当然是酸的,陆云栖说我没有不喜欢,信一说我知道。 楼下街上不知谁家开始放一首老粤语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还是能听出是一首情歌。陆云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唱的什么? “讲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但不敢说。”信一顿了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像是自己的,“很老套的故事。” “然后呢?” “没有然后,歌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他说了吗?” “没说,”信一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陈皮糖塞进嘴里,“从头到尾都没说。” 陆云栖没有再问。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信一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信一后来想起来的时候,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夕阳正好从陆云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被照得很亮,亮得像水族箱里那片蓝色的光。而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弯,不是在笑,只是在忍——忍什么,信一看不出来。 从城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信一送他到街口,李叔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等了一下午。 陆云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六,有个事。” “什么事?” “我爸要带我去一个慈善晚宴,无聊得要死的那种。西装领带,笑脸迎人,听人夸‘陆公子真有天赋’。我需要一个不那么无聊的人陪我去。” 信一刚想说“我哪进得了那种场合”,话还没出口就被陆云栖打断了。 “西装我帮你准备。你只要人到了就行。” “我还没有答应你——” “你会答应的。”陆云栖已经坐进车里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那张笑得气定神闲的脸,“因为你刚才在天台上有个事没说。我等着你哪天想说了,告诉我。” 车窗摇了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信一站在原地,耳朵烧得能煎鸡蛋。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支钢笔,笔身的金属被他捂得温热。半晌,他对着已经空荡荡的街口,低声骂了一句。 “……痴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城寨的灯火渐次亮起,密密匝匝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着霓虹的光。头顶上那些缠绕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一整个下午,陆云栖都没有说一次“还行”。 他说的是“好看”、“我不假装不知道”、“我想见你”。每一句都是真的,没有用玩笑盖住,没有用惯常的阴阳怪气掩饰。 像那首没唱完的老情歌。有人说,有人听,有人在天台上,把一颗酸酸甜甜的陈皮糖含在嘴里,假装自己尝到的全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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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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