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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信一站在城寨街口等车。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裤长正正盖住鞋面。陆云栖前天让李叔送来的,说“按你尺寸改过了,不穿就是不给我面子”。 信一很想回他一句“你什么时候有面子了”,但看着那套西装的面料和做工,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穿过西装。龙卷风不穿西装,阿鬼不穿西装,整座城寨的人都不穿西装。西装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那些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吹冷气的人穿的。穿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偷了别人的皮。 但今晚他得穿。 他把那支钢笔别在西装内袋里,笔夹露在外面,银色的。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干净了,西装合身得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违和。 阿鬼正好路过,看见他这身打扮,瞪大了眼睛。 “拍戏啊?” “拍你个死人头。”信一骂了一句,耳朵却红了,把西装外套往下扯了扯,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街口。李叔替他拉开车门,信一弯腰钻进后座,发现陆云栖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衬衫的边缘,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额前没有散下来那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不像真人。手腕上那条银手链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正装的东西,羽毛吊坠搭在袖口外面,像是故意的。 信一坐进去的时候,陆云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车里的空调还是开得很足,但信一觉得自己身上那层布料忽然有点厚。 “……看什么?”他先开口。 “看我的西装穿在别人身上好不好看,”陆云栖的语气是一贯的懒洋洋,“结论是还行。” “只是还行?” “好吧,很好看,”陆云栖移开目光,把头靠在真皮座椅的靠枕上,“比我预想的还好看。满意了吗?” 信一咽了口唾沫,把那句“你今天也很好看”硬生生吞了回去。 “……还行。”他说。 陆云栖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今晚是什么晚宴?”他问。 “慈善拍卖,”陆云栖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爸每年都来,今年非要带上我。说是让我多见见世面,其实就是把我当个展览品,展示给那些叔叔伯伯看——‘我儿子长这么大了,很乖的,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第130章 九龙城寨15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还挂着微笑,但信一听出了里面的刺。 “那你还叫我来?” 陆云栖侧过头看他,眼底有一点促狭的光。 “展览品也要有人陪着,不然站一晚上太累了。你见过博物馆里只有一个展品的吗?” “所以我今晚的身份是另一件展品?” “不是,”陆云栖说,“你是来看展的人。”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门童上前拉开车门,信一下了车,仰头看了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但从来没有站在它面前。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一排闪闪发亮的轿车,穿燕尾服的服务生在大堂里穿梭,地毯是深红色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陆云栖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跟着我走就行,”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用紧张。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你一个人有意思。” 信一没有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陆云栖已经迈步走进了大堂。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人声、笑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男人们穿着深色的西装三三两两地交谈,女人们的晚礼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酒味和鲜花的气息——大厅两侧摆满了白色的蝴蝶兰,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 信一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穿得这么贵。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云栖没有看他,表情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微笑,但手指在信一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像是按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琴键。 然后他收回手,往前走了进去。 那一刻信一忽然就不紧张了。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值得紧张,是因为陆云栖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大到让人窒息的场合里,全场这么多人,陆云栖还是选择了让他站在身边。 “陆公子!”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色晚礼裙的女人。男人满面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这位是——”中年男人看向信一,目光在他的西装上扫了一圈,显然在估算这个陌生面孔的身价。 “我朋友,”陆云栖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然后转头对信一说,“这位是陈董。” “陈董好。”信一礼貌地点了点头。 陈董的目光在信一身上又停留了两秒,大概是判断不出他到底是哪家的公子,但还是笑着说了句“一表人才”,然后转向陆云栖开始滔滔不绝地夸他。说上次在高尔夫球场见到陆先生,说陆公子越长越像父亲,说前阵子在财经版看到陆氏集团收购的消息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台词,带着精心打磨过的热络。 陆云栖微笑着听完,说“陈董谬赞”,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把手里的橙汁递到信一面前。 “渴了吧,喝一口。” 信一接过来,心里却想——陆云栖从头到尾手上只拿了一杯橙汁。他是什么时候专门去拿的? 陈董带着太太去跟别人打招呼了。陆云栖转身对信一做了个鬼脸,做得很小,小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信一能看到——眉头微皱,嘴角下拉,一双杏眼往中间挤了挤,活像一个被迫营业的小朋友。 信一差点笑出声来,剧烈地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 “你这个人……”他小声说,“对人家笑眯眯的,转脸就变脸。” “这叫职业素养,”陆云栖恢复了那张优雅的微笑脸,“你以为‘陆公子’这三个字是白叫的?” “累不累?” 陆云栖看了他一眼,眼睫轻轻抖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 信一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让陆云栖站在了自己和墙之间的位置。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墙和一根大理石柱交错的地方,刚好能挡住大半个人。陆云栖顺着他的脚步往后挪了一步,退到那根柱子后面,背靠在大理石上。 陆云栖低着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来,又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微笑。信一从他微微舒展的眉心里看得出来,他缓过来了。 “好点没有?”信一问。 “我没事啊。”陆云栖说。 “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上次在你家看你弹了一整首夜曲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你那首夜曲弹了五分钟,弹完之后我跟你说话你就开始答非所问。你以为我没发现?” 陆云栖盯着他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弯腰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直起身来的时候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你这个人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跟你学的。” 接下来又来了好几拨人。有地产商、有银行家、有带着儿子来“认识认识”的贵太太。每一个人都是笑着来的,说着差不多的话,差不多的恭维。陆云栖每一个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微笑的弧度从来不变,语气永远温和有礼。 信一始终站在他旁边,不插话,只是站着。那个位置刚好能把陆云栖护在宴会厅主灯光的边缘,让那些过来寒暄的人必须多走两步才能真正靠近他。 有两次信一注意到陆云栖的手指又开始在裤缝上轻轻敲了——那个紧张的小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陆云栖那边又靠了半步。然后那只敲着的手指就停了。 中途李叔来了一趟,在陆云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陆云栖点头,说知道了。李叔走的时候看了信一一眼,那目光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更像是默认。像在说,你在这里,少爷今晚大概不会太累。 拍卖环节在八点开始。宾客们在宴会厅落座,灯光调暗了一些,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来。
第131章 九龙城寨16 主持人介绍今晚的拍品,第一件是一幅山水画,第二件是一对古董瓷瓶,竞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一件是压轴的蓝宝石项链。 “这颗蓝宝石产自斯里兰卡,镶嵌工艺来自意大利——”主持人介绍的时候,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几位太太都坐直了身子。 信一远远看着那颗蓝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的光芒,觉得它跟陆云栖房间那个水族箱的光有点像。 “你爸不会要拍这个吧?”他小声问。 “他年年都拍一件,拿回家送我妈,”陆云栖说,“今年大概也是。” “送给你妈?你不是说她不在香港?” “是不在,”陆云栖看着台上那颗蓝宝石,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声音淡了一些,“东西会有人专程送到她巴黎的公寓。他每年都会拍一件很贵的珠宝给她。每年她都会收下。但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 他没等信一回答,就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根银手链不小心勾到了椅子扶手的接缝,羽毛吊坠卡在缝隙里,链子在手腕上绷了一下。他从信一身旁走过,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但信一看他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手腕那片被扯到的皮肤。 那颗蓝宝石在台上孤独地闪着光。 信一看着陆云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跟了出去。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尽头。走廊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墙上壁灯昏黄的光。信一走到洗手间门口,正要推门,手在门把上忽然顿住了——门缝里透出隐约的水流声,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极力压低的吸气声。 那种小心翼翼克制着、不想被外面听到的哽咽。 信一收回了手。 他没有推门。 他靠在洗手间外面的墙上,把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也是陆云栖准备的,跟西装一起送来的,尺寸刚刚好,是全新的,鞋底还很硬。他想起陆云栖刚才说的那句“他们三年没见过面了”,语气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阴,像是在替别人的故事做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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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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