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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红府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陆云栖站在后门口,转过身看着陈皮。 “明天你还来吗?”他问,声音比江风还轻。 “来。”陈皮说,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陆云栖便笑了,眉眼弯弯的,比天边刚冒出来的那弯月牙儿还好看。 “那我等你。” 他说完就进了门,后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陈皮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然后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忽然傻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去红府后门蹲着等陆云栖,成了陈皮每天雷打不动的事。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码头上的活儿多忙,他总要抽出一两个时辰往红府跑。有时候去得早了,他就蹲在石阶上等,数着槐树上的知了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几百声的时候,那扇木门就会打开,陆云栖从里面探出头来,冲他一笑。 那笑容,是陈皮灰扑扑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后来陈皮才知道,陆云栖的身子是真的不好。 那是他们认识大半个月之后的事了。陈皮照例蹲在红府后门的石阶上等,等了快一个时辰,木门才打开。陆云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单薄。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陈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陆云栖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咳嗽了两声。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头,冲陈皮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虚弱,像是耗了他不少力气。 “早上多睡了一会儿,”他说,“奶妈说昨儿夜里我有点发热,今早才好些。” 陈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动作笨拙得不行,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戳到陆云栖的脑门。可陆云栖没躲,就那么乖乖地站着让他碰。
第168章 老九门-陈皮3 “是有点烫。”陈皮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躺床上歇着?” “躺了一上午了,闷得慌。”陆云栖在石阶上坐下来,两条腿晃了晃,“再说了,你不是来了嘛。” 陈皮没说话,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谁也不说话,就看着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来晃去。过了一会儿,陈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陆云栖手里。 是一颗江边捡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光滑,通体是浅浅的青色,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他在石头光滑的那一面上用尖石头刻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手巧的人刻的,可那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都认认真真,没有一处是潦草敷衍的。 “给你的。”他别过头,不看陆云栖,“人家说石头能辟邪。你身子不好,带在身上,说不定就好了。” 陆云栖把鹅卵石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鼻酸的味道。 “你自己刻的?” “嗯。”陈皮还是别着头,“刻得不好看。” “好看的。”陆云栖把鹅卵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我很喜欢。” 陈皮这才转过头来,看见陆云栖低着头,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他心里头一慌,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赶紧凑过去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我去叫大夫——” “没事。”陆云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冲他笑了笑,“就是沙子迷了眼睛。” 可那天的巷子里根本没有风,树叶都纹丝不动,哪来的沙子? 陈皮没有拆穿他,只是从那天起,他口袋里总会多揣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块江边捡的石头,有时是一串红彤彤的野果子,有时是一朵摘来的野花,有时是一片形状奇特的树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可陆云栖每一样都收得好好的,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谁也不让碰。 他给的东西,他都留着。留了很多年。 陆云栖九岁那年的冬天,长沙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无声无息地落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整座城都白了,红府的屋顶上盖了厚厚一层白絮,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压弯了枝头,石径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陆云栖病倒了。 他本来就体弱,天气一冷就扛不住,这场大雪更是雪上加霜。他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红府上上下下急得团团转,二老爷子把城里最好的大夫全请来了,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丫鬟们进进出出地煎药送水,整座红府都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气氛里。 二月红那年十六岁,已经开始在九门里崭露头角,可对着这个病恹恹的弟弟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守在陆云栖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不管用什么药,”他对大夫说,语气平平静静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把人给我治好。” 大夫们被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开了方子,又亲自去盯着煎药。 陈皮不知道这些。 他照例去红府后门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木门始终没有打开。雪越下越大,他在石阶上蹲成一团,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通红,嘴唇也冻紫了,可他就是不走。 他不傻,他知道红府里肯定出事了。陆云栖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他说了会出来就一定会出来,除非——除非他出不来。 想到这里,陈皮的心就揪了起来,揪得生疼。 他使劲拍后门,拍得手掌都红了。出来开门的厨娘认出是他,叹了口气说:“你别等了,陆家小公子病得厉害,二爷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全府上下都快急疯了。” 门在陈皮面前关上了,他站在雪地里,半晌没动。 他不知道什么叫“病得厉害”,也不知道什么叫“守了两天两夜”。他只知道陆云栖出不来,见不到他了,那个会在石阶上冲他笑的人现在正躺在床上,不知道怎么样了。 八岁的陈皮头一回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个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边走去。 雪还在下,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江面上,落在芦苇丛里,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他在江边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石头,手指头被冻得没了知觉,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螃蟹早就躲到深水里去了,江滩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抓到。 天快黑的时候,陈皮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看着灰蒙蒙的江面,忽然觉得很没用。陆云栖病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钱买药,没有本事请大夫,甚至连进红府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他什么都没有。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也不去抖,就那么坐着,像一座小小的雪人。直到天彻底黑透了,他才站起来,把冻僵了的手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没有回家——那个破棚子也不算是家。他走到了红府后门的巷子里,蹲在石阶上,缩成一团。他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守着。他想,万一陆云栖好了呢?万一他明天就能出来了呢? 他得在这儿等着,不能让人家出来找不到他。 夜里更冷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陈皮把脑袋缩进破棉袄的领子里,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咯咯咯地打架。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一定要抓到一只最大的螃蟹,比江边所有的螃蟹都大,带到陆云栖面前给他看。 他一定会喜欢的。 雪下了一整夜。
第169章 老九门-陈皮4 第二天清晨,陈皮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醒过来。他缩在石阶上睡了一夜,浑身都冻僵了,骨头缝里全是寒意,动一下都疼。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的雪地上放着一碗热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红府的厨娘站在门边,手里拎着空了的食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睡了一夜?不要命了?” 陈皮没顾上回答,端起粥碗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来。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冻僵了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地暖回来。他喝得急,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一口气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陆……”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好了吗?” 厨娘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头一酸,语气软了下来:“昨儿夜里退了烧,今早醒了一会儿,又睡了。放心吧,二爷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不会有事的。” 陈皮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了稳,然后把空碗还给厨娘,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进雪地里。 “你上哪儿去?”厨娘在身后喊。 “江边。”陈皮头也不回地说,“抓螃蟹。” 厨娘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门。她走到陆云栖住的院子外面,正碰上二月红从里面出来。 二月红穿着家常的青色棉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熬了好几夜没好好歇过。他看见厨娘,问了句:“外头有什么事?” 厨娘想了想,还是把陈皮在外头守了一夜的事说了。 二月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叫什么?” “码头上的人都喊他陈皮,说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厨娘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看着倒是真心实意对陆小公子上心的,昨儿夜里那么大的雪,他在外头蹲了整整一夜,冻得跟冰棍似的也不肯走。”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 陆云栖睡在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像前两天那样苍白得吓人了。二月红在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睡颜,叹了口气。 这小子,招人疼。 他在心里把“陈皮”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陆云栖这一病,养了快一个月才好利索。等他终于被允许出门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将尽了。长沙城还冷着,但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墙角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几摊灰扑扑的积雪。江边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可日头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推开后门的时候,陈皮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听见门响,陈皮一下子蹦起来,转过身,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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