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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眶底下还有一圈青黑。他看着陆云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陆云栖先笑了。他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白,但嘴唇有了血色,眼珠子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本子里走下来的漂亮小人儿。 “陈皮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我好了。” 陈皮“嗯”了一声,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劲儿压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粗声粗气地说:“给你。” 是一条红绳编的手链。 编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收口的结打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编了好多次才勉强成形的。红绳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就是街上最便宜的那种,颜色染得不太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可陆云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把手链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笨拙的绳结,抬起头看着陈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编的?” “嗯。”陈皮把手背到身后,偷偷用脚蹭了蹭地上的土,“编得不好。人家说红绳能保平安,你戴着,以后就不会再生病了。” 他顿了顿,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编了好几个晚上才编好的。” 陆云栖把手链套在左手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红色的手链戴上去格外显眼。他抬起手腕迎着日光看了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地抖了抖。 陈皮慌了:“怎么了?是不是嫌不好看?我再编一个——” “好看。”陆云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着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陈皮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芽。那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从冻土底下钻出来,被日光一照,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想,往后他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厉害到能保护这个人,厉害到能给他请最好的大夫,厉害到再也不用让他在雪地里等。 那天陈皮牵着陆云栖的手,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地走。冬天的江水比夏天清浅,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滩涂,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偶尔伸嘴啄一啄水里的什么东西。 陆云栖手上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链,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笑得陈皮耳朵根都红了。 “你别老看了,”陈皮闷声闷气地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好东西。”陆云栖把手腕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红绳在日光底下晃出一道细细的弧线,“你看,多好看。” 陈皮别过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江风吹过来,把陆云栖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侧过头看着陈皮,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哥,以后你要是病了,我也照顾你。”
第170章 老九门-陈皮5 陈皮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他,耳朵尖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才不会生病。” 陆云栖笑了,笑声在江风里飘散开来,清清脆脆的,像是春天提前到了。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二个年头。 九岁的陆云栖手腕上戴着陈皮编的红绳,九岁的陈皮心里种下了一颗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湘江的水涨了又落,红府的桂花开了又谢,两个孩子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陈皮十岁那年,二老爷子做了个决定——把这小子收进红府,跟着府里的厨子学手艺,顺带打打杂跑跑腿。说是打杂,其实就是给了他一口安稳饭吃,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二老爷子心善,见不得一个半大的孩子在码头上风吹日晒地熬着,何况这孩子的根骨他看了,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留在府里好好调教,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陈皮搬进红府那天,最高兴的人不是他自己,是陆云栖。 陆云栖一大早就跑到后门等着了,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蓝色薄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远远看见陈皮扛着一个破包袱从巷子口走过来,立刻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 “陈皮阿哥!这儿!” 陈皮走到他跟前,陆云栖二话不说就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我带你去你住的屋子,就在后罩房,离我院子不远,走几步就到。”他一边走一边说,脚步难得地轻快,“奶妈给你铺了新被褥,是我挑的颜色,藏青色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对了,厨房给你留了早饭,是肉包子,还热着呢……” 陈皮被他拽着往前走,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只手攥着他的粗布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忽然觉得,搬进红府这个决定,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其实也算不上是他做的决定,可他心里头就是高兴。 陈皮安顿下来之后,陆云栖几乎天天往他那儿跑。他身子不好,走几步路就喘,后罩房到他的院子不过短短一截回廊,他走过来也要歇上两回。可他就是愿意跑,丫鬟拦都拦不住。 他去了也不做什么,有时候带一本书过去,陈皮在院子里劈柴,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书;有时候带一碟点心过去,陈皮不吃他就假装生气,陈皮吃了他就笑;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陈皮练功,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陈皮练的是基本功,扎马步、打木桩、练拳架子。二老爷子说他根骨好,让人先教他打基础,等基础扎实了再学别的。陈皮练起来不要命,大太阳底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汗水把衣裳湿透了也不肯歇。 陆云栖就在廊下的阴凉处坐着,手里端着茶盏,隔一会儿就喊他:“阿哥,喝口水。” 陈皮便收了架势走过来,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袖子一抹嘴,又回去接着练。 陆云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陈皮那时候还没开始抽条长个子,可已经能看出骨架的轮廓了——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他皮肤被日头晒成了蜜色,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滑下来,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看着我做什么?”陈皮冷不丁回过头,正好对上陆云栖的目光。 陆云栖也不躲,大大方方地笑着说:“看你练功啊。你将来了不得,肯定是个大英雄。” 陈皮被他说得脸一热,转过身去对着木桩又挥了两拳,闷声闷气地说:“什么英雄不英雄的,能吃饱饭就行了。” 可他在心里偷偷地想,他要当英雄。他要变得很厉害,让谁都欺负不了红府的人,欺负不了他师父,也欺负不了那个坐在廊下冲他笑的人。 十一岁那年,二老爷子发话了——陈皮的根骨和悟性都出奇的好,留在厨房打杂太可惜了,让二月红收他为徒。 二月红那时候已经接了红府的担子,是九门里最年轻的当家人。他看过陈皮的筋骨,又试了试他的身手,对二老爷子说,这孩子的天赋怕是比我当年还高。于是便择了个吉日,在府里摆了香案,正正经经地收了陈皮为徒。 拜师那天,陆云栖也在。 他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雕花门,看见陈皮跪在堂屋正中,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规规矩矩地给二月红磕了三个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砰砰砰三声,实实在在,一点都不含糊。然后他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低着头说了声“师父请用茶”。 二月红端坐在太师椅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二月红的徒弟。规矩要守,本事要学,心要正。”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求你光耀门楣,但求你对得起红府的栽培,对得起你自己。” “是,师父。”陈皮的声音掷地有声。 陆云栖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打心底里替陈皮高兴。从码头上的野孩子到二月红的亲传弟子,这条路走得太不容易了。别人只看到这小子走了狗屎运被红府看中,却没人知道他背后付出了多少——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扎马步,别人玩耍的时候他在打木桩,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还没掉新的又长出来。这些,陆云栖都看在眼里。 他转身悄悄离开了,不声不响的,没让任何人注意到。 回到自己院子里,他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凉意已经很明显了,桂花簌簌地落下来,掉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第171章 老九门-陈皮6 奶妈拿了件披风出来给他披上,嘴里念叨着“天凉了别在外头坐着”。 陆云栖拢了拢披风,冲奶妈笑了笑:“没事,我一会儿就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手链。戴了几年了,红绳的颜色淡了不少,有些地方磨得起毛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摘。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 奶妈在一旁看着,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面上看着温温顺顺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他和那个陈皮小子的情分,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只是谁也不说破。毕竟一个是金枝玉叶般的小公子,一个是摸爬滚打上来的野小子,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 可缘分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那天晚上红府摆了酒,算是给陈皮庆贺。二老爷子高兴,多喝了两杯,脸上红光满面的,拉着二月红的手说了好些话。府里的下人也都跟着沾了光,厨房加了好几个菜,满院子都是酒菜的香气。 散了席之后,二月红把陈皮和陆云栖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柔和,映得满墙的书画都泛着一层暖意。二月红坐在书案后面,先看了看陈皮,又看了看陆云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打小就亲近,往后名分上也该有个说法。”他指着陈皮说,“你是我徒弟。”然后又指着陆云栖说,“你是我弟弟。”最后看着陈皮,正色道,“往后你见了他,要叫一声小师叔。” 陈皮愣住了,转头看了看陆云栖。 陆云栖坐在旁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低头吹着茶面上的浮沫。听见这话,他抬起眼睛,正好和陈皮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抿着嘴,眼睛却弯了,那笑意藏在睫毛底下,带着一点促狭的味道。 “小……小师叔。”陈皮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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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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