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晗颔首应允。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默然。 片刻后,张晗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奉孝也是士族。” 为什么明知自己要削弱世家,却还主动帮她筹谋呢? 说起来,这还是张晗第一次与人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她不是不相信属下的忠诚,只是不想拿人心去作赌。 因利益而倒戈的事情,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了,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况且,一边是家族,一边是情谊,她这些出身世家的属下夹在中间,无论站哪边,都会感到为难吧…… 郭嘉轻笑了一声,随即便起身行至庭中,像他当初决定效忠时一样,朝着张晗长揖及地。 “嘉为主公谋。” * 转眼便到了放榜之日。 “法正,王昶,王凌……” 挤在前排的士子大声地宣读着布告上的排名。 众人闻言皆叹惋,怏怏不乐地准备离去。 恰在此时,身旁的文吏敲了敲锣鼓,高声道:“肃静肃静。” “凡名列前三百,又有意出仕的白身,可补为州府的胥吏、书佐。” 那些未能夺到前三甲的世家子弟,自是不屑成为升斗小吏,当即便避之唯恐不及地离开。 而那些家境贫寒的士子则欣喜非常。胥吏、书佐的俸禄虽低,但他们起码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万一以后能得到贵人的赏识呢…… 与此同时,州府。 一位高冠博带的青年受召而来。 “法正见过太尉。” 傲气——这是张晗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如今已位列三公,而法正只是个无官职也无爵位的白身,按理来说,法正见她时应当行拜礼。 但他只是拱手行了个揖礼。 不过张晗本来也不是什么讲究礼数的人,见状也只是微挑了一下眉,便笑着请他落座。 “孝直是扶风郡之人,怎么会想到来此处呢?” 法正毫不避讳地回道:“关中大旱,饥荒盛行,百姓朝不保夕。正便想另找个安稳之地生活。” ……都不愿意说几句场面话吗?比如建功立业、投效明主什么的,哪怕你保持沉默也好啊。 张晗被他噎的不知说什么好。这……说话比郭嘉还气人的人,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途中又偶然听闻了太尉的贤良之名,便想来探探虚实,看看太尉到底担不但得起并州百姓的赞颂。” 这话委实有些冒犯。然而张晗闻言却毫无芥蒂地笑了起来,朗声道:“孝直可探清楚了?” “差强人意。”勉强使我满意罢了。 这大概是有点傲娇属性在身上的。 张晗一边吐槽,一边笑着道:“那孝直可愿屈尊成为我的僚属?” 法正坦坦荡荡地回道:“若是太尉值得,正自会成为您手中的利刃。” 法正的策论谈的便是世家之弊。张晗之所以会定他为魁首,就是因为他的策论鞭辟入里,透彻而深刻地分析了世家掌权的缘由、积弊及解决之法。 结合他的策论,再去想法正这句话,那么就很容易知道他的锋刃会指向何方了。 他等于是在变相地向张晗效忠:若是你是值得追随的英主,那么我便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刀,为你瓦解世家的力量。 “错矣,孝直错矣。” 法正微微错愕,皱着眉望向张晗。 “利刃伤人亦伤己。做你想做的人就好,何必去做别人手中的刀?” “孝直啊孝直,你是聪明人,岂会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而且,你就不担心来日握刀的人亲自折断这把利刃?” 法正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反驳道:“上位者若是生了偏向,那么就会染上污名。太尉手中少了一把替您打压异己的刀。” “赞美颂扬,亦或是谩骂诋毁,于我而言并无一致。” 法正俊美的脸突然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问道:“史书毁谤,后世非议,太尉当真不在乎自己会留下千古骂名?” 张晗毫不犹豫地回道:“便是青史刀笔,我亦不惧。” “我虽不是什么仁善之人,却也不会毫无底线地利用自己的身边之人。我想做的事,自会亲自去达成。” 法正忽而直起身子改坐为跪,双手交叠于胸,然后朝张晗顿首而拜。 张晗失笑,旋即便上前几步将人扶起来,调侃道:“我不差你这一个拜礼。” 不待法正回答,她又拿起书案上的聘书递给法正,道:“孝直明日记得早点来点卯。” 法正心情复杂。……都不愿意说几句场面话吗?比如“我得先生,如鱼之得水。”、“能使我成大业者,必此人也”之类的。 “唯。”
第61章 法正的身影逐渐远去。 侍女见状上前一步,向张晗请示道:“主君,可要接着传召王昶王郎君。” 张晗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头叹道:“将王文舒与王彦云一同传进来吧。”她还有一堆公事要处理,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唉,早知道刚刚就不让法孝直走了,直接开始干活多好。 “案牍劳神,主君可要先休憩片刻?” 张晗摆了摆手,拒绝道:“现在就将人传进来吧,不要让他们两人久等。” 侍女无奈地福了福身,点头领命。 不一会儿,王昶与王凌就联袂而来。 “不必拘礼,二位请入座吧。”刚刚的倦意一闪而逝,张晗见二人进来后,就端正了神色,笑着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受宠若惊地坐下。未曾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太尉待人竟是出乎意料的亲切。 “二位美名远扬,即便孤陋寡闻如我,也是听过你们的才名的。此次能通过招考结识二位,实在是我的荣幸。” “太尉谬赞,我等愧不敢当。” 王凌到底年长些,即便心中有些紧张,面上也不显。相比之下,王昶就有些过于拘谨了。 张晗含笑看向王昶,开始寒暄道:“我与文舒也算是久别重逢了。不知文舒的家人,如今可无恙?” 王昶垂眉敛目,拱手道:“太尉宽仁,昶家中一切安好。” 世家同气连枝,即便晋阳王氏门庭覆灭,但其姻亲人脉尚在。若是他们不想得个落井下石的恶名,多多少少都会帮扶一把。 况且,王昶少有才名,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会庸碌一生,也就更愿意出手照拂了。是以王昶这些族人,虽说过不上以前那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却衣食无忧。 “怨否?” 王昶面色有些慌张,连忙道:“绝无怨言,但有悔耳。”一朝从名门子弟,变为寻常布衣,他起初确实有些不满。 但随着身份的转变,他逐渐了解到平常百姓的生活,也就更明白自己的家族到底犯下了怎样的罪恶。 如今的他已不敢有怨言,只是非常后悔——后悔自己没能早些制止父辈的行为。 “既无怨言,为何文舒却不抬头?”张晗如是问道。 “太尉光彩逼人,令昶不敢直视。” 眼看着寒暄不但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令王昶越发紧张,张晗苦恼地皱了皱了眉,随即便破罐子破摔地谈起了公事。 “文舒策论中所写的考核制度甚得我心,不知你可否展开讲讲。” 王昶拱手一礼,缓缓道:“圣王时,虽有官员升贬的记录的流传,却不见官员的考核之法;周设冢宰之职监察百官,却只是粗略地评定官员的政绩,无详细的考核制度。” “昶以为,只有设定详尽的考核之法,朝廷才能明于任贤,使百官人尽其才。” 张晗抚掌赞叹道:“善!” 王昶初时的忐忑逐渐褪去,声音变得越发清亮而醇厚。年轻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少年意气。 “……定准绳方能明曲直,升实禄才能养廉明。尊治绩、励廉耻,如此,则政清狱简,天下大同。” “小小的从事之职,放在文舒身上,实在是太过于屈才了。” 再者,如今的并州委实不适合大刀阔斧的改革,王昶留在晋阳并无用武之地。 王昶闻言眸光微颤,不知张晗到底是什么意思,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王凌。 王凌淡笑,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稍顷,张晗掷地有声的声音落下。 “你可愿到凉州去?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可让你尽情施为。” 王昶一愣,反应过来后,便行礼道:“昶愿往。” 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凌同时起身行礼,道:“凌亦愿往。” 张晗微微挑眉,倒是对王凌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并不反感,只是问道:“彦云可想好了?凉州可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 王凌不改其志,坚决地点了点头。 “也好,那我便一道为你们写份荐书,凉州的贾使君会好好安排你们的。” “谨诺。” 王凌和王昶一人一张荐书,相携着走出州府。 “彦云兄为何要自请到凉州?昶观太尉之意,原本是想让你留在并州任职的。” 他虽然这样问了出来,但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王凌应当是担心他在凉州孤木难支,无人照拂吧。 王凌会心一笑,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太尉身边卧虎藏龙,凌身处其间,难免会有自惭形秽之感。” “倒不如随文舒一同到凉州,说不定还能闯下一番功业呢。” * 初平五年正旦,天子刘协大赦天下,改元建安。 正月还没过,刘协便又想旧事重提,晋升张晗为大将军。幸好荀攸录尚书事,早早地得到了消息,并将其传达给张晗。 张晗不堪其扰,实在是想不明白天子为什么对此事拥有如此大的执念。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她设法联络了一批朝臣,在朝堂上联名上书。 ——表奏兖州刺史曹孟德为大将军。 没错,张晗精挑细选,最后选定了曹操这个倒霉蛋来顶这个缺。 天子刘协原本是不愿答应的,可耐不住大臣们人多势众,他不得不迫于压力答应。 在这之后,张晗又坏心眼地表奏冀州牧袁本初为骠骑将军。 刘协没能达成心中所愿,心中本就郁郁,此时没怎么深思就答应了张晗的要求。 骠骑将军也是三公级的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然而袁绍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抵是不会高兴。 一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发小,竟然跃到了自己前头?就算是普通人,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也难免会有些不平衡。 何况是最重颜面的袁绍呢? 张晗笑意盈盈地站在朝堂上,暗戳戳低着头想:希望他们友谊的小船不会说翻就翻。
第62章 檀香静静地在香炉中燃烧。不一会儿,沁人心脾的香气便飘扬到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张晗垂着眼眸,心里少有地感到忐忑。 她此时正在等王氏的答案。 就在刚刚,她向母亲提出:要让张昕拜蔡邕为师,以后在晋阳学宫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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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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