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肚子坏水的郭嘉似是回想起了当时情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他本就是随意说说,此时提议被否决了,心中也并没什么不快。他会突然凑过来,只是单纯地想……离她近些。 今日的她实在是美极了。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肌若白雪,齿如含贝。 尽管未施粉黛,未梳峨髻,然而她只要穿上女子的曲裾,那平日被掩盖在肃穆官服下的风流丽色,便尽数展露无遗。 真真是琼姿玉色,人比花娇,羞煞了满园红梅。 “凑过来作甚,不和他们喝酒了?” 郭嘉顿时拿出了自己讨巧卖乖的惯用招数,“不敢多喝,怕元熙生气。” 张晗是决计不会被他的鬼话哄了去的。不过……嗯……中药确实有点儿苦,下次就让仲景先生少往他药里掺黄连了吧。 “快收起你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待会儿给长文看见,又该弹劾你不治行检了。”张晗一想到桌案上高高叠起的谏书,就倍感头疼。 郭嘉打定了主意要赖在她身边,是万万不想走的,所以他情愿与她谈公事,开口道: “主公居万石尊位、拥数州之地,乃当今不可多得的雄主,但却鲜有拔类超群的英才主动来投。嘉深以为忧也。” 张晗抬手为他斟了杯茶,示意他接着说。 “主公缺一块马骨。” “依奉孝看来,我当往何处寻。” “嘉已为主公寻到了这块马骨,如今就看主公愿不愿以千金求募了。” “愿闻其详。” 原只是个搭话的借口,可说到这里,郭嘉也不免认真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缓缓道: “传言此人到晋阳后,曾夜梦笼中鹦鹉,醒后不胜感慨,遂笔不停辍、文不加点地写下《鹦鹉赋》。此赋词彩清丽、声色兼善,见者无不传抄,引为名篇。” “祢衡之名遂盛极一时。” 若只是文采斐然,倒也不值得郭嘉这般郑重其事的介绍——张晗静静地等他的转折。 “然而祢衡刚直高傲,又好指摘时事,每每于人前出言不逊,其后更是当众骂主公矫情饰行、阴险伪善,斥陈长文为屠沽之辈、不足与交,称荀公达……” 张晗听得青筋直跳,打断道:“奉孝倒也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她顿了顿,干巴巴地打趣道:“这嘴真毒,适合御史台。” 这人听着就不太好办,张晗思索片刻后,道:“等我成功延请到周公瑾后,再想法子征辟这位……祢处士,如何?” 郭嘉莞尔,适时地送上一句漂亮的奉承话,“主公英明,有此千金市骨之效,九州才俊定再无顾虑,争相来投。主公大业可成矣。” 张晗笑而不语,心里却惦记着——晚上得让人给她一份那劳什子《鹦鹉赋》。 翌日一早,张晗就令人备上厚礼,往周瑜暂居的客邸去了。 “劳烦通报,张晗来访。” 门童愣了半晌,方才如梦初醒地揉了揉眼睛,道:“我家郎君卯时便出门访友去了,今日恰巧不在。” 张晗笑着将礼物留下,倒也没和眼前的小童掰扯这个“恰巧”是多么巧。 当今之世,君择臣,臣亦择主。况且,古往今来的大才,哪个不是傲气十足?要是周公瑾愿意,她多跑几趟也是无妨的。 “那便烦请童子转告周郎,张晗明日再来拜访。” 她的面色没有丝毫不豫,只是用惯来平和的语气吩咐车夫返航。 回府的路上却遭到了一些小小的阻碍。 ……有一位青年,正人事不知地躺在道路中间。 张晗便下了车,与左右上前查看。 地上躺着的这人,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褪色长衫,脸上带着各色淤青伤痕,露出来的手脚已经被冰雪冻得通红,看着好不凄惨。 应当是位落魄的寒士吧,也不知这是遭了谁的劫。 张晗动了恻隐之心,遂让亲卫去坊肆买了保暖的衣衫,又令左右将人送到附近的医馆。 未曾想到,这人竟已悠悠醒转。 这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左右的搀扶,“污浊之人,莫要碰我!” 张晗甚少见这般不识好歹的人,一时竟气笑了,当即决定不再多管闲事。 怎料这人认出了张晗的身份,“我道是谁扰我清梦,原是张司空。” 不同于昨日的寻常衣裙,张晗今日穿了正经的公服,腰上的紫绶环佩更是一样不落。 这人能认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祢衡这鄙贱之躯,就不劳司空费心了。” 话是好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莫名就带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极为气人。 左右亲卫受不了他这般轻慢的态度,立马拔了剑,喝道:“不得无礼。” 祢衡非但不惧,反而不顾脸上的伤势,放声大笑了起来。 左右愈发愤慨。 张晗却是夷然不动、举止自若,她神色恬然地制止了左右的动作。 待祢衡笑声止了,她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真是可怜你。” 祢衡似是没料到她这般反应,实打实地怔了一下,“哦?祢衡竟不知自己有何处值得可怜,愿闻其详。” “行至穷途的末路者,难道不值得我可怜吗?” 祢衡再次笑了起来。 他笑得放肆而猖狂,像极了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意气少年。 满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他的笑声,奇怪而鄙夷地看着这个像是发了癔症的男子。 可笑着笑着,祢衡的眼中就有了泪光。 “可需我遣人送你就医?” 祢衡未答,但他在离开前忽然展袖,端端正正地朝张晗行了个揖礼。 张晗微微挑了挑眉,然后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神色闲畅地回了马车。 马车悠悠行进间,却有语调铿锵的歌咏声传了进来。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1]!” 张晗撩开车帘,闻声望去。 茫茫天地间,似乎只余那一个落拓青衫客。俄而风雪乍起,那唯一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了白色的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 [1]选自《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 冯谖初到孟尝君门下做食客时,被认为是无能之人,受了到“食以草具”的待遇,故而三次弹铗而歌。这充分体现了他怀才不遇的愤懑,以及不平凡的气概 (2)另外历史上祢衡的《鹦鹉赋》是在他被遣送到黄祖处,参加一场宴会时所作。文中“夜梦鹦鹉”的说法是我出于情节需要,随便扯的,切勿切勿当真。 还需要提一嘴的是,《鹦鹉赋》乃托物言志之作,抒发了才志之士生不逢时、怀才不遇而又屡遭迫害的愤慨。此赋之后,“鹦鹉”或“鹦鹉洲”的意象“便多了一层怀才不遇的意味。感谢在20221223 02:20:32~20221224 19:5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斟茶兵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寒酸简陋的院落前, 却停着一辆处处典雅精致的车驾。 不论是过往的行人还是此处的街坊邻居,无不对此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自马车而下的伟丽青年恍如未觉,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鹤氅,便旁若无人地走进了这间与他衣着打扮完全不相符的简陋院子。 昨日风雪甚大, 此间主人又疏于打扫, 庭中便不可避免地有了厚厚的积雪。 短短几步走来, 青年却险些湿了鞋履。 可等他辛辛苦苦地步入内室时, 屋中主人的态度却一点儿也不热络。 不但不热络,甚至还带了点儿不满之意。 “德祖,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德祖”的青年——也就是杨修,他眉目一凛, 正色回道:“自是来看看, 何时该来为正平治丧。” 两人能相交, 并引为好友, 性格自是有些相似之处的。但杨修每每看到祢衡这副狂傲不羁的样子,便万分头疼。 祢衡罕见地被噎了一下, 撇开头不再理会这位不速之客。 杨修自顾自地挑了个位置坐下,而后便从袖中拿出两个玉白色的瓷瓶,轻轻地搁在桌案上。 “这是活血化瘀的伤药。” 祢衡点点头,权作道谢。 “昨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杨修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道:“那帮人也委实过火了。” 祢衡常常因为这张嘴与人起龌龊, 但也只是文人间的口舌之争,可昨日……竟有人雇了打手……还有意把昏迷的他放到司空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祢正平这性子, 惯来是半点不愿接受别人好意的, 十有八九要与司空府上之人起冲突——这大抵就是那帮人心底的打算吧。 “那些竖子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所幸司空宽仁, 未与你计较这些小节。” “正平, 你真该好好收敛收敛你那性子了, 我可不想真的为你治丧。” 祢衡原只是沉默以对,听了这话后却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卷,倨傲地扬了扬下颌,道:“生又何欢,死又何哀?” 既然不能施展抱负、一展所长,那活着的祢衡与死去的祢衡,又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若要他屈心抑志、忍尤攘诟地迎合他人,他宁愿去死一死——起码还能搏个清白。 杨修顿时不再劝了,或许是觉得对牛弹琴、白费口舌,又或许是……他懂对方心中的坚持。 “听闻正平新写了诗赋,可否与我一观?” “自取便是,何须……” 此时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祢衡拍了拍衣袖,便要外出查看。 “敢问此处可是祢处士居所?天子的征召文书到了,还请着人迎接。” 杨修在听到动静后也跟着出了内室,此时听到为首那人的话,连忙抢先答了:“这位便是祢正平。” ——他真怕祢衡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受命而来的使者并没注意到这些眉眼官司,只是满脸堆笑地将文书递给了祢衡。 “恭喜祢君擢升兰台令史,司空也托小人带了贺礼前来呢。”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甲士便押了两名穿着长袍的士子上前。 “司空昨日甫一回去,便召了晋阳令缉拿坑害祢君之人,这便是那两位凶徒了,听凭祢君处置。” 这两人自以为行事缜密,只等着看祢衡的笑话,却不料那司空在这狂徒的臭嘴之下,竟也丝毫不以为忤,还派人缉拿了他们。 此时的他们早就没了昨日洋洋得意的派头,只恨不得将头低到尘埃里去,以求祢衡莫要计较。 “祢处士,一切都是误会,误会,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下错事。” “对对对,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则个儿……” 祢衡嫌恶地皱了皱眉,刻薄道:“此处虽是陋室,却也容不得恶犬狂吠。” 使者早得了嘱托,见状便让甲士把人押了回去,只按汉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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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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