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了藏星的衣物,夜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一阵哆嗦才缓缓从墙角站起身来。
第43章 星坠长夜(4) 番外一(长珩和藏星) 天色蒙蒙亮,眼睛才刚刚能视物,李大夫和钟大夫便领着一行人上山采药去了。 这里还得留下人熬药看顾着所有的病人,所以藏星就没跟着去。 阿宋一改常态的跟紧了队伍,与其余同行的人一道说着各自分配的任务,倒是真有了几分李氏医馆未来当家人的样子。 果然苦难才能迫使人迅速地成长。 藏星在库房翻找了好半天才勉强凑出来中午需要的药材,这些药绝对撑不到晚上了。现在也只能期盼着李大夫他们能多带点药材回来,眼下只要断一次药,可能就会有大量的病人熬不住。 傍晚终于等到一行人回来,晚饭都顾不上吃,又一刻不敢停的坐在院子中间分拣着草药。 借着落日昏暗的余光,大夫们一面分拣着药材,还要一面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叹气声此起彼伏。 藏星虽学医多年,但学的是苍盐海的巫术为主,她对云梦泽的病症也就近一年来的经验,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她拿起几筐药草配好的药草正准备去熬药,就看见李大夫伸手快准狠的一下子揪住阿宋的耳朵骂道:“我就说你背篓里怎么一会子就装满了,合着是把野生的云妙茶错认成了绞股蓝给装了这么大一捆,学医一年有余这都能给认错,你丢不丢人。” 阿宋怀里抱着李大夫塞给他的一捆野茶树枝,正是他自己采的。他苦着个脸连连哀叫着,知道错了。李大夫恼怒至极,不肯松手,倒是其余人都忍不住憋着笑去劝李大夫不要动气,孩子还年轻慢慢教就是。 也就这一会儿难得从连日来的压抑里挣脱出一道口子来。 - 所幸第二日一早,侯爷果然想办法从临镇采买了不少药材送来。 侯爷夫人领着家仆一箱一箱往钟宅里搬运药草,一面向钟大夫打听着宅院内病人们的情况,得到的都不算什么好消息。 “钟大夫尽管治病就好,无论是药材还是粮食,我们侯府定会想办法。这些病人就拜托两位大夫了。” 侯爷夫人的眼神掠过钟大夫,看见了宅院里的藏星,两人对视了一眼。侯爷夫人并不认识藏星,只知道她是一位大夫,于是只是礼貌的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夕让还在时,时常约侯爷夫人一道看戏,藏星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只有夕让的几句溢美之词。如今想来当真与夕让所说一般,是个仁善又阔达的娘子。 - 西院里那个孩子这两日也越发虚弱了,今日的馒头都有些咽不下去了。 藏星见他吞咽得实在困难,急忙将正在喂粥的病人擦干净嘴缓缓放平,取下腰间的水壶慢慢喂给他水。 小孩迫不及待的张嘴吞入了几口水,连日来被药汁灌得失去的味觉,喝了几口浓茶也不觉得有异。 直到水渍从小孩嘴角流出,颜色有些偏黄,藏星困顿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察觉这水是茶水,于是急忙停下喂水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等等我给你拿干净的水去。” 今天一大早阿宋烧水的时候,拿着之前误砍回来的茶树枝,想着既然砍都砍了,这云妙茶还是皇家贡茶呢,虽然老了点,好歹能提神。 便摘了叶子泡了水,往水壶里灌了一壶,不曾想藏星拿水的时候把那壶茶水给拿错了。 病人是不能喝茶的,会影响休息。 喝过水,孩子便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藏星再来巡房时才发觉,这小孩浑身高热不止,脉象紊乱,是急热的症状。 - 那小孩此时烧得皮肤通红,藏星看着李大夫给他施针散热,很是自责,“都怪我午间不慎给他喂下了几口浓茶。” 李大夫皱着眉捻针,“只是喝了几口茶也不应该会发此急热之症才对。” 钟大夫喝了几口阿宋泡的凉透了的茶,砸吧砸吧了几下,没品出啥妙处来,“云妙茶没有毒性,也许是与红丹草一道用了,坏了药性。” 红丹草其实并不是一味常用的药甚至毒性远大于药性,只是老御医说这药对山瘟之症有延缓的作用,这才将汤药里加了这味药。 李大夫朝藏星递了个放心的眼神,“我已施针稳住了他的心脉,睡一觉就好了。” 这孩子本就因为山瘟体虚体弱,如今又遭急热一激,哪还能好得到哪里去。哪怕李大夫这么说了,藏星也放不下心来,于是夜里留了下来一直守着。 临近破晓,那孩子才幽幽转醒。藏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是十分正常的体温了。 待到藏星伸手为他把脉时,都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的脉象。 他的身体虽还虚弱但脉象上看已经完全不似一日前那般虚浮无力了,也就是说山瘟的症状减轻了。 若真是因祸得福,那这山瘟之症也就并非毫无治愈的可能。 想到这里,藏星激动的抱紧了孩子,喜极而泣道:“没事了,大家一定都会没事的。”
第44章 星坠长夜(5) 番外一(长珩和藏星) “这云妙茶能有这样的药性吗?” 钟大夫还是不敢相信,但经过几位大夫轮番诊治之后,发现这孩子的身体的确比之前要好些了。青斑没再继续长,手指捏起来也不似昨天那般僵直了。 “左右已经是无计可施了,不如就以剩下的云妙茶为主,配几个方子试试。”李大夫一想到其余命悬一线的病人,终归出现了生机,此事拖不得。 - 藏星将木桶扔进井水里,打了一桶井水上来。 阿宋连跑带跳的冲进院子里高声喊道:“云妙茶真的有用,顾家那小孩现在已经有力气下床了。师傅他们现下全都上山去找野生的云妙茶了。” 藏星抬起头看向阿宋,少年人雀跃的走向她,略有些得意的表示:“幸亏我认错了药。” “是是是。往后这留芳镇谁见你都得叫一声救世主大老爷。” 阿宋嘿嘿一笑,刮了刮自己的鼻子,“要叫那也是叫师傅和钟大夫。” 这时候大家都在为找到了新药而高兴,都忘了云妙茶本就不多,野生的云妙茶更是难寻。为数不多的茶田里种植的都是得年年上贡给皇帝的贡茶。 每日上山搜罗的野生茶叶,哪怕是将枝干也煮水入药,也远远不够治病的。众人都知道私采皇家贡茶是掉脑袋的重罪,谁敢去打贡茶的主意啊。 何况贡茶茶田都是由侯爷府上派诸多人手看管的,想去偷也是偷不着的。 - 宁安侯看了李大夫写的信,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侯爷夫人疑惑地问道:“前几日不是说已经找到治病的办法了吗?侯爷怎么还唉声叹气的。”她伸手接过侯爷递过来的书信,眉毛也不住的拧起。 夫妻二人沉默了良久,侯爷才缓缓开口道:“如今迁厉所内数百条人命摆在面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宁安侯明白开放茶田救人虽只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但倘若皇上追究起来,这觉不仅仅会是自己一个人事情,而关乎整个家族。 侯爷夫人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侯爷的肩膀上,“侯爷所想,亦是妾身所愿。”所以无论以后会遭受如何祸责,妾身都会与侯爷一起面对。 侯爷伸手抓住自家夫人的手,心中愈发坚定了几分,“此时奏请皇上已然来不及,只能先斩后奏了。” - “你疯了吗?我等庶民私采贡茶,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这病没要我们的命,但皇帝会要了我们的命啊。” 当今皇帝喜怒无常忠奸不分,宠信宦官近臣。就算宁安侯再厉害,也风光已过,再者天子之怒宁安侯承受得起,可他们这群庶民怎么承受的起。 钟大夫看着正提步走出院门,打算去茶田采茶的李大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李大夫挥手打开他的手,低沉着声音道:“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去求的侯爷。” “好好好,你要做这个大善人,你去做。” 钟大夫终于还是松了手,看着李大夫走出了院门,步入一阵晨雾里,再看不见人影。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师兄是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都说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可医者也要活着,也想过好日子,也想活着,这难道也有错吗? 藏星和阿宋被李大夫支去照顾病人了,两人打算将情况稍微好一些的病人扶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他们都不关心政事,还不知道使用贡茶会有如何严重的后果,都因为只要得到了侯爷的答复,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几日的新药喝下去,已经可以下地走路的顾家小孩坐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看着藏星和阿宋进进出出的搬椅子出去。 阿宋走到他面前,也将他抱到一把椅子上去坐着,轻声道:“乖,再过几日就能回去见妹妹了。”
“嗯,谢谢你们。”小孩抬起脸来,那张小脸没生病时还肉嘟嘟的,现在都已经瘦得有些脱相了,脸上还满是斑驳的青斑。 他的病虽然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但脸上大面积的青斑是无法消除的,这些印记会跟着他一辈子直到他死去。
第45章 星坠长夜(6) 番外一(长珩和藏星) “李大夫,鄙人苏信是这里的茶户。侯爷吩咐过了,请随我入茶园。”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子,领着李大夫从路口走进茶园。 马匹被栓在了一边,几个茶户坐在田坎上等着,见了李大夫和苏信走过来,纷纷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 这里的茶树都是有人悉心照料的,长得比野茶树好得多,枝繁叶茂的。刚刚抽出一两片新芽儿,往下都是墨绿色的旧叶。苏信扯了几个麻袋分给大伙儿,大家按照李大夫的要求,将整个茶田的茶树叶撸得光秃秃的,今年的新茶决计是喝不上了。 李大夫顶着大日头摘茶叶,而钟大夫沉默的立在宅院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徒弟春来连声唤了好几句他都置若罔闻。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才看见一众马匹驮着茶叶沐浴落日余晖回来。他回了神似的,高声喊道:“春来,叫人出来出来拿药。” 李大夫从马匹身后出来,在宅院还有段距离的空地上就拉着人停下了。他朝苏信道谢:“谢谢诸位了,就将茶叶送到这里吧,我唤人来取。” 毕竟是瘟疫,大家都还是有些害怕的瘟疫就此扩散。 见着人都散去了,钟大夫一行人才从院里出来。 钟大夫经过李大夫时没正眼看他,倒是李大夫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将那茶田糟蹋才凑到这些,幸好是够了。”语气带着些调侃,动作也亲昵。 钟大夫委实是高兴不起来,但李大夫难得给他好脸色,还是闷闷的回道:“那便好。” 阿宋接着李大夫的背篓背在背上拉着他就往里面走,他的脚步都轻飘飘起来,高兴的说:“如此一来,大伙儿都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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