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般情况来说，水塔和主楼的距离并不算远，但这是暗夜，他们在主楼里也严格遵行夜战规范，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照明。在如此近乎全盲的环境里，没使用会暴露位置的夜视仪器，而使用裸眼瞄准，并且把握风吹云移、月光突然放亮的瞬间对移动目标一枪致命，这个凭空出现的狙击手简直堪称神乎其技！斯蒂夫一边向水塔的方向全速追击，一边在心中飞快回忆所知的人名。这样恐怖的能力，纵然在全世界范围内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可是他却实在想不出哪一位会和重生计划有这么深的牵扯——究竟是谁？这隐藏的黑幕究竟还有多少重？
他冲进了水塔背后的阴影里，那里悬着一条速降绳，还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极远处隐隐传来高高低低的人声，应该是外围组正在向此地逼近。斯蒂夫蹲下去判断足印，然后起身奔向左前方的平层建筑物，顺着这列建筑物的走向可以到达东侧的围墙下，他要加快速度了。
从没有一刻像此刻，他深深后悔没有带上他的星盾。
一大片浓云滑过天心，将月亮的脸孔再度遮蔽，整个大地被阴影笼罩。斯蒂夫在迷宫般的仓库间逡巡，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久经沙场的战斗直觉告诉他，那个恐怖的狙击手还没有远遁，他就潜伏在某间倾颓的房屋的暗影里，像是矫健的猎豹在树荫下压低它的躯体，随时等待机会揉身劲扑，择人而噬。
大约过了半分钟，左前方传来了一串轻响，像是小石块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斯蒂夫奔了过去——人到半路时，身旁暗影中突兀伸出一只手臂，掌心握着锋利的战斗刀，直捅他的左肋。这是低亮度战斗环境中常见的偷袭模式，斯蒂夫早有防备，他侧身躲过刀锋，顺势挥拳反击，和袭击者战在一处。
来人无疑精通刀术，确实很强，却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强，大概和战斗组萨姆?威尔逊的水准相当。这绝不是那个狙击手，斯蒂夫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是掩护他的同伴？他在拖延时间好让那人顺利逃走？
思虑及此，斯蒂夫决意速战速决，他不再小心避让攻来的利刃，只是稍微躲过要害，争取时间反手抢攻。血清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黑暗环境的战斗对他非常有利，战斗刀扎入他身上穿的防弹背心，斜斜划过肋骨，剖开一条不算太严重的伤口。而他则把握住这个两人距离十分接近的机会，紧紧控制了攻击者的手腕，直接用力扭脱关节。那人痛呼出声，五指再也拿捏不住，染血的钢锋落了地。
斯蒂夫一脚将他踹倒在空旷处，头顶的明月再度穿越了云彩的缝隙，照亮他的脸。那张脸孔的线条深刻阴鹜，带着嘲弄而不怀好意的笑容。
斯蒂夫认得他，几天前他刚刚见过他——那赫然是布洛克?朗姆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是狠狠一拳揍在他的胃里，又像是对斯蒂夫?罗格斯心中，那死死苦守的理性的门扉致命一击。铁锁终于断裂，无数种情绪的洪流瞬间喷涌而出，将他的整个人淹至没顶。“杀了他！”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嘶吼，“现在就杀了他！巴基不会知道的，你可以把一切做的天衣无缝，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到从前，你们可以重新开始……”他知道这不过是魔鬼的耳语，他努力咬牙抵御，却依然为那美妙的幻境而险些落下泪来。
斯蒂夫弯腰从地上抄起那把战斗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最初的烈火般的妒恨漫过他的身体，渐渐远去，紧接着袭来的变成了疑问与愤怒，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
朗姆洛究竟在“重生计划”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而巴基知道多少？
那个狙击手已经逃掉了吗？
他是谁？
——他是谁？！
“嗨，局长大人，”朗姆洛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腕，纵使痛得满脸都是冷汗，依然显露出可恨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今天真的是个巧合，是个……误会，早知道你要来，我肯定不会来的。”
斯蒂夫根本不管他的胡言乱语，径直上前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拎起来：“你的同伴呢？那个狙击手？他是……谁？快说！”
朗姆洛双脚离地，脸孔涨得通红，在渐渐失去呼吸：“他撤离了，他和你……无关……”
斯蒂夫猛地将他掼在地上，趁他摔到头昏眼花之际握住那柄战斗刀逼近他的喉管：“别他妈给我废话！回答我，那是谁！”
几乎与此同时，身后咫尺之地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死亡预兆直刺斯蒂夫的后脑。他的身体立时僵直，完全不敢移动分毫。那人竟然就在他身后！趁他情绪激愤之时无声无息摸到了他的背后！就像是暗夜里的一抹游魂，令他四倍的敏锐洞察力也毫无用武之地。
他听见了扳机扣动的摩擦声——
“NO！WINTER，NO！”竟然是摔在地上的布洛克?朗姆洛在喊。
“咔”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是扳机弹簧回位的声音。斯蒂夫?罗格斯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打了一个转。他不敢回头，依然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觉满脊都是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衫。他知道，那把枪还在指着他，并没有移开。
“你不能……杀他，”朗姆洛边说边呲牙，仿佛脱臼的手痛得厉害，“他不是任务。他是……他是神盾局局长，杀了他我们麻烦大了，Winter……他妈的谁让你回来的？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斯蒂夫的意识里不断回旋着这个隐隐散发冷意的词：Winter。这个人……叫Winter？是名字？抑或一个代号？
身后的持枪者终于说话了，在他开口的瞬间斯蒂夫紧张过热的脑子几乎要将他当成了巴基，他几乎因此而灵魂崩解——不，不……嗓音也许是有一点点相像，但……远比巴基的清亮男中音低沉沙哑得多，带着某种诡异的机械感；并且遣词用字非常古怪，像是个刚刚开始学英文不久的外国人，或者一个刚刚开始学说话的小孩子。
“布洛克……那个人不是任务，可我杀了他……我……我认识他，我恨他……我杀了他……”
“Calm down！Winter，Calm down！那……刚才那事只是个意外，没关系，真的，只是个意外……现在千万别开枪！”
生死置于人手的感觉很糟，真是糟糕透顶。
朗姆洛抱着自己的手臂挣扎着爬起身，他的目光一直越过他的肩膀紧盯着他身后的鬼魂，仿佛比他还要害怕那人做出什么无法预测的事来。
远处的人声近了，斯蒂夫听到他们正向此处而来。
“罗格斯局长，让我们走。”朗姆洛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
“他杀了阿尼姆?佐拉博士。”斯蒂夫回答。
其实打从内心深处他并不觉得佐拉的死有什么可惜的，但是他需要拖延时间，至少需要找个机会回过头看一眼那个神秘的“Winter”——他也是个狙击手，他的声音真的有一点点像巴基；但他不是巴基，巴基的枪法很好，却还没好到这种程度——巴基不会不认识他，不会拿枪指着他，更不会只差一个呼吸就爆掉了他的头。
——背后寒冷与死亡的气息货真价实，这绝不可能是巴基。
“我他妈管他杀了谁？你这辈子就没杀过不该杀的人吗？”朗姆洛怒了，“老子说过了这是个意外！放我们走，或者你现在就死在这儿！”
“你们不敢开枪的，我的人位置已经很近了。如果听到枪声，你们必定逃不掉。”斯蒂夫在冒完全不必要的风险。他也刻意压低了声线，他并不想激怒朗姆洛，更不想激怒他身后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朗姆洛狼一般的黄色瞳孔狠狠瞪着他，瞪了好几秒。“他妈的谈判破裂！”他向他身后比出一个手势。那瞬间斯蒂夫觉得自己一定要死了，却只觉后脑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彻底剥夺了他的意识，他晕了过去。
倒地之前，他在朦胧中听到了枪声。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Chapter 6: 布洛克·朗姆洛（3）
Chapter Text
-1-
他原以为战争已经结束。
却发现战争永无止息。
在1946年，巴基?巴恩斯的血清失控第三次发作之后，他返回了本土享受“休假”，那意味着长达两个月的后续治疗和调整。而布洛克?朗姆洛则带着他的特战队留在法国的秘密基地里，等待第一次任务命令的下达。
现在他是超级士兵的助手、监视者以及管理员了，他得到的权限足够他查阅大量相关资料。布洛克?朗姆洛讨厌文书工作，但他坐在基地宿舍的台灯下整晚整晚翻看那些破纸时，心中有的却只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情绪。当他从几十页毫无意义的废话里寻找到想要的只言片语，他是当真欣喜若狂的。他感觉那双幽幽的绿眼睛就隐藏在文字的碎片里，隐藏于新闻、记录以及大量医疗档案的字里行间。
他在接近他，越来越近了。
1943年10月，美军107团于意大利的博尔扎诺溃败，巴基?巴恩斯被俘。被关押于奥地利和意大利交界的九头蛇实验基地，大概在10月底，被挑中成为实验体，阿尼姆?佐拉为他注射了基于厄斯金博士初期方案以及红骷髅血样的缺陷版超级血清。
朗姆洛能找到的唯一一份关于此事的记载，是1945年佐拉被咆哮突击队俘虏后的审讯记录抄件，他对于自己的残酷人体实验直言不讳，甚至有点得意洋洋。按照佐拉的供述，第一次血清失控会在注射后12到24小时内到来，照例是疯狂运作的新陈代谢系统、酷烈的高热以及周身脏器的超负荷运转。至于死亡率？佐拉对此漠不关心。“那是因为他们并非应选者，”他在审讯记录里说，“上帝没有青睐他们，不过如此而已。”朗姆洛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经常把渎神的话挂在嘴边，但犹是如此，他依然为佐拉这种理所当然的邪恶而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没人知道第一次血清失控的死亡率有多高，人们唯一知道的是，在11月5日凌晨，当美国队长斯蒂夫?罗格斯单枪匹马闯入九头蛇的实验基地时，唯一还存活的血清受体只有他的童年挚友巴基?巴恩斯一人。那一天，美国队长救出了400名战俘，从此名声大噪，成为了军中偶像。
这故事朗姆洛当然有所耳闻，在1943年底，当他刚离开北非的战俘营时，这正是整个盟军战线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终日在残酷、痛苦、失去甚至绝望中挣扎，谁都会喜欢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谁都会喜欢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的大团圆结局。可是现在，朗姆洛却忍不住想，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幸存者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眼睁睁看着十个、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身边受尽折磨哀嚎着死去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分明知道害死他们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血管中流淌又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说实话，纵然见惯了生死自认心如铁石，朗姆洛依然想象不出那答案，他只知道假如那是自己，说不定早就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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