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因胃部的强烈不适而干呕起来。 他已经有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胃里空空如也,他明白自己的血糖正在降低,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坐倒在台阶上,觉得连膝盖都隐约颤抖。 斯蒂夫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赶回去,现在是关键节点,局势很可能在一分一秒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他根本就不该来。 可是他必须来。 斯蒂夫?罗格斯站起身,毫不犹豫再度走到房门前,他握住门把手,用力扭动将锁芯拧断。 门打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起居室、餐厅、厨房,一切都是它们该是的样子,没有半分异状:沙发旁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里头按着三截烟蒂;水槽上的沥干架里还搁着没有收起来的餐盘;斯蒂夫之前洗过的茶壶依然蹲在橱柜的角落里;他拉开冰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蔬菜和牛奶。 ——仿佛他一回头,就会看到巴基?巴恩斯出现在他身后,挑眉问他:“你怎么总是饿得要死了才来找我,然后吃光我的储备粮?” 这次他没有转身。 斯蒂夫攀着楼梯爬上二层,光阴的洪流突然席卷而至,将他彻底吞没。这就像是他的梦突然照进了现实里,却被某种力量刻意扭曲了形状,变成了一个恶毒的玩笑……此时此刻,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想要寻找的是什么了。 浴室的门后挂着蓝色的浴巾,一块香皂滑落在洁白的浴缸里;他打开那间大卧室,床罩一半斜搭在双人床上,一半落于地板,衣柜打开了条窄窄的缝隙……一切都那么寻常,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都会回来。仿佛他并没有抛弃这里。 斯蒂夫?罗格斯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这里曾是巴基的房间,也曾是斯蒂夫借住过的房间。这里承载了他许许多多的回忆,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些回忆。他在这间屋子里和他一起共度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在这里吻过他。 ——斯蒂夫打开门,门的背后是空的。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巴基的那张单人床,巴基的衣橱,巴基的书架,巴基书桌上的照片框和挂在墙上的招贴画,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脚下的地板,比1935年更加老旧泛白。他们曾经睡在这里,整整一个冬天。 这屋子里最显眼的东西,是窗台上摆放着的花瓶,斯蒂夫隐约记得这是巴恩斯夫人生前总是放在餐桌中央的那只。 花瓶里插着一朵玫瑰花,花瓣早已皱缩枯萎,斯蒂夫用手指轻轻触碰,它们就纷纷凋落,委于尘土。 窗下有几粒打过的子弹壳。 这就是全部了,再无其他。 斯蒂夫?罗格斯矗立在空旷的房间内,四周环绕着思念的亡魂。他只觉得自己被人紧紧掐住了喉管,全然无法呼吸。他逃也似的冲下楼梯,他在起居室里找到便签纸和笔,然后抖着手用咆哮突击队的特殊密码留下了紧急求助信号和另一间安全屋的地址,在这个时期住在神盾局的宿舍里有太多的不方便——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全部用了大写字母。 他把便签纸贴在冰箱上。 他品味着自己此时此刻的虚弱:狂跳的不听使唤的心,哽住的喉咙与无法接续的呼吸,酸疼的背和剧痛的神经线……他简直像是在美国队长的身体里重温了那个死去的斯蒂夫?罗格斯的感觉。 原来他还是他。 原来那些所谓的强壮、伟大、权柄以及光荣,不过是生命中的虚妄罢了。 你并不能天然拥有什么,也没有东西垂手可得,命运依然还是那个恶毒残忍的婊子,你奢望的任何馈赠她都会索取代价。 ——那么斯蒂夫,罗格斯,你想要什么?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转身离开了巴基的家。 -2- 和科尔森在安全屋汇合之后,斯蒂夫?罗格斯拿到了他提交的第一阶段报告,基本上是好消息。事实证明他们的“突击审查”计划的确成功了,他们缴获的海量文件里,很大一部分都是“重生计划”的第一手资料,虽然斯蒂夫相信其中最核心的那些肯定还在佩姬和霍华德手中,但外围的证据已经足够多,通过简单的甄别和整理,整个“重生计划”的全貌终于渐渐浮出了水面。 这个计划正如佩姬所说,起源于1945年,由军方与SSR共同主导。当战争结束,军方的直接影响力逐渐减退,神盾局以SSR为基础改头换面独立,“重生计划”也就成了新成立的神盾局第一个超A级项目——当然,这是个秘密,绝大多数神盾局雇员包括他们的糊涂蛋局长对此都一无所知。从现有的资料看,到了1960年,这个项目已享有来源尚不明确但数额无疑十分巨大的经费投入,以及独立的人员系统,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已经不止是一个单纯的项目了;它就是神盾局潜伏在暗夜里的影子,是神盾局的另外一张面孔。 斯蒂夫叹一口气,这感觉就像是夜夜和你同床共枕的伴侣其实是个外星人——呵,这还真是个恰当的比喻。 他不由想起了霍华德的那句警告:“Cap,你在挑起战争。”他想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一生就是在面对战争,斯蒂夫想,总是如此。在他心里,同时有个小小的声音说着:“我的一生就是面对赢不了的战争,可那又怎么样?” 那是曾经的那个斯蒂夫?罗格斯在说话——是的,那又怎么样? “有找到血清受试者的资料吗?”他问菲尔?科尔森。 “是指那个生存者吗?文件里只提到了代号,一些是一个大写的字母‘S’,另一些是一个词‘Soldier’,有时两者同时出现,我想他们是指同一个人。这些文件的时间跨度差不多有十二三年,这个推断可能性很大。” 斯蒂夫点了点头,这的确符合逻辑,然后他问:“有没有查到其他代号,比如……Winter?或者类似的词?” 菲尔?科尔森突然愣住,他瞪大眼睛望着他,慢慢地、甚至有点傻乎乎地张开了嘴。 “怎么了?有的……是不是?”斯蒂夫几乎觉得肺部缺氧,而脑后的发根都要竖立起来。 “不、不、不……CAP,我的意思是,可能……”科尔森都要语无伦次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能吐出完整的句子,“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一个……怎么说呢……也许可以算作我们的同行,但他的身份非常隐秘,明面上从来查不到任何记录,只是私下里口耳相传……这也许和‘重生计划’无关,不过他的代号就叫‘Winter Soldier’。” 斯蒂夫?罗格斯如遭电击。 菲尔还在继续说下去:“多数情报机构不相信他的存在,少数相信的都这么称呼他。他从50年代初活跃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为谁工作,但是在所有的传说故事中,他完成的都是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斯蒂夫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天夜晚的情景,在几乎没有光源的环境下实施远距离狙击的暗影。堪称神乎其技。 “就像一个幽灵。”他喃喃说道。 “是的,就像一个幽灵。”科尔森同意。 S……Soldier……Winter Soldier……布洛克?朗姆洛……重生计划……SSR……军方背景……阿尼姆?佐拉…… 佩姬说过:“他不会愿意见你的,斯蒂夫……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是谁。” 而佐拉问他:“他还活着是吧?” 还有那天夜里,几乎顶上自己的后脑,一触即发的冰冷枪口。 他没杀他,只因为不敢开枪?只因为他是神盾局局长? ——不……不……不……这绝不可能……绝不…… “……CAP,你怎么了……CAP,呼吸……CAP……”菲尔?科尔森焦急的呼唤声仿佛远在天边。那些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却全然没有在他的脑海中激起半点涟漪。斯蒂夫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战栗,整个世界突然变暗,就像是夜幕飞速降临。他恍然醒悟从厄斯金博士的血清注入自己血管的那时起,他的十七年人生就活在了一场被电影银幕包裹的虚假世界里:他是那么投入的扮演着一个人生的胜利者,一个全知全能的伟大英雄,一个榜样、一个奇迹、一个国家象征——以至于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是谁? ——是强大的美国队长?还是那个布鲁克林的病弱男孩儿? ——是英雄美人的经典模板?还是一个面对挚爱闭目塞听,欺骗自己内心的胆小鬼? 他能听见虚空之中阵阵破碎的哀鸣,那是禁锢他的幻象的笼子在寸寸崩溃。正义的光辉在褪色,天使的翅膀在染黑,真实而残酷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张开它长满森森利齿的嘴。 他们总是对他说:你是超级英雄,你必须要完美——可是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所谓“完美”。 ——只有虚假,没有完美。 无论能不能以一当百,会不会青春永恒,人类永远只能真实的活着,真实而残缺,犹如宇宙中孤独转动的小小星球,即使不灭不死,亦没有所谓完美。 ——只有孤独,没有完美。 “……CAP……CAP!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菲尔?科尔森急得满头大汗,“你失去意识了,你应该马上回医院去做脑波监控,你很可能出现了颅内出血!” “不。”斯蒂夫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坚定,但是他真的很虚弱,他浑身都是冷汗,无数碎片正在从内部敲打他的脑壳,“送我去住处,我再睡一觉就会好……血清可以修复脑损伤……我只是需要时间。” “至少呼叫局里的医生……”科尔森还在顽强抵抗。 “不!”斯蒂夫断然拒绝,“我不信任……我不信任任何神盾局的医生,抱歉,菲尔,我必须休息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暂时交给你,安全屋有保密线路,随时和我联络。” 他把电话机的铃声调到最大放在枕头边,然后自己和衣而卧躺在床上,盖一条薄被单。他坚拒了菲尔、萨姆以及莎伦的陪护请求。“屋外正常的安保措施就足够了,”他说,“我受过无数次比这更加严重的伤,记得吗?我向你们发誓明早你们来的时候我还会活着的。” 这真的是一个差劲透顶的玩笑,因为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了。 斯蒂夫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摆出他的“美国队长脸”,直接下达命令。他的属下和朋友们终于退让,将片刻的宁静留给他独享。他本来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的,肯定会被满腹的疑问、恐惧及噩梦环绕,但幸好,托赖已经达到安全剂量上限的地西泮(1)片的福,他的后脑几乎是呻吟着一接触枕头,整个意识就沉入了无梦的安眠里。 直到有人在叫他:“……斯蒂夫……嗨,斯蒂夫,你没事吧?” 他努力抗拒睡意,拼命睁开眼,他终于看见了巴基?巴恩斯,正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地望着他。 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无数次照顾那个病恹恹的男孩儿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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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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