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还没有来,那家伙却突然出现了。 那次朗姆洛以一个单人任务为掩护,搞到了两套假身份,兴冲冲开车跑了一千英里路回到家,一打开门,就看见某个金发傻大个矗在身前,而他的情人正拿着一双鞋子从楼梯上下来——他妈的还是朗姆洛的鞋——笑容全无阴霾,简直像在自内而外散发光辉。 这笑容多么熟悉,年轻、恣意、绝无烦恼,多年之前曾通过银幕传遍整个战地,深深烙印在朗姆洛的记忆里,激发他的爱与欲望之火。而如今,他又看到了它,却只觉心如刀割。 他忽然忆起,巴恩斯还没有回答自己多年以前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斯蒂夫?罗格斯后悔了,他回来找你,你就会离开我,是不是?” 他已不敢去想答案。 那天斯蒂夫?罗格斯滚蛋了,但他带来了厄运却留了下来。逃亡计划已如箭在弦上,出发前巴恩斯却坚持要再去一次基地。“我总是不放心,”他告诉朗姆洛,“这一次我们也许能找到你的医疗档案。” 朗姆洛参与“重生计划”已经整整15年了,在腥风血雨中出生入死的日子则更为长久,半生与硝烟为伴,身上大大小小的创伤不知凡几。其中最严重的一处正是1948年耶路撒冷围城战留给他的纪念品,就在左边肩膀上,皮肤表面疤痕纵横凹凸不平,血管与肌肉之中则是神盾局的医生们植入的人造代体,以替换掉内里粉碎的骨头,保住他那条胳膊端枪的能力。从那之后,他的肩膀总是时不时疼痛不已,还曾经有一次不听使唤,不得不再次经历了手术。巴恩斯总是怀疑那些白大褂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朗姆洛并不觉得奇怪,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生命本就轻若鸿毛,不值一提。他是个特工,还是特工里最脏的那一种,他从未期望自己活过三十岁,他昔日的战友和部下早已大半凋零,他们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活过三十岁。重要的是巴恩斯,唯有巴恩斯,那一夜他们根本不该去冒险的。 只可惜他们去了,只可惜为了确保战力,那一夜去的还是Winter,谁也无法预料他会突然失控,他上一次失控还是好几年前的事。至此,事态彻底无法收拾,Winter罔顾命令不肯撤退、Winter中枪、Winter情绪崩溃拒绝沟通……直到一天一夜之后,巴基总算从那具身体里苏醒过来,费力压制住Winter的狂躁,朗姆洛才敢解开他腕上的特质手铐。 “我们必须走,在神盾局反应过来之前,马上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朗姆洛熬得通红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巴恩斯似乎犹豫了一秒钟,终究还是点了头:“好的,我们立刻行动。” 可是当他们回到家,去拿准备好的必要物资时,斯蒂夫?罗格斯,又是这家伙,他的那张鬼画符毁掉了一切。 ——那不勒斯依旧在大海的那一边,如果我现在无法带你走,你还会和我走吗,巴基? 计划至此彻底脱轨,再也无法挽回,最终的结果就是那个讨厌的家伙不请自来,像一团嚼了太久的口香糖一样牢牢粘在巴恩斯的裤脚上。说实话,朗姆洛必须承认,罗格斯的能力的确不同凡响,他不光有超卓的记忆力,规划与统筹的能力更是强大到令人震惊的地步。他轻易发现了他们原定计划中的若干疏漏,并且立刻着手补救,看得出来,他情绪并不高,但周身依旧散发着镇定与自信,让人忍不住生出信心,想要依赖和服从。忽然之间朗姆洛就醒悟到了什么是超级士兵,什么是英雄以及领袖;理解了巴恩斯那句“从灵魂中发出光来,让你忍不住着迷,想要跟随他前进”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在他的内心深处,除却深黯的愤怒与微妙的自惭外,也有一小块战士的本能想要信任与服从,何况巴基?巴恩斯,这世上最了解的人、最爱他的人、他最好的朋友? ——你该把他还给他,那一小块自己在悄声耳语,为了他,你也该把他还给他,他当然值得这世上最好的——而那并不是你。 但与此同时,身体中其他部分却爆发出无边怒火,从骨头深处烧穿皮肤,朗姆洛再也压抑不住,长身而起,巴恩斯抬头看他,满脸都是疑惑。 “你们先谈,我去抽根烟透个气。”他努力板着脸回答。 朗姆洛真没想到,斯蒂夫?罗格斯会放他们离开,他怎么舍得让他走?但他们的确告别了神盾局的安全屋,终于踏上旅程。
“也许你该选择留下来……”车子发动之前,他说。他害怕有朝一日他会后悔,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你希望我留下?”他则反问。 接着,猝不及防,巴基?巴恩斯给了他答案,那个他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布洛克,”他承诺,“我选择了你——七年前我就做了决定。” 真奇怪,人在极端快活的时候,竟然会想哭。 他们就此出发,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要么成功,要么死在半路上——死亡的滋味无疑比失败要好。可是,就在计划中的第二站,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再度出现了。好吧,他又小瞧了他。 这回朗姆洛已经没有余力发怒,他将两肘搭在方向盘上,埋头深呼吸。忍耐,他对自己说,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唯有巴恩斯,他做了决定,你就该相信他的决定,记住,他答应你了。在他们从1953年至今难以定义的亲密关系中,有追逐,有试探,有回馈,有嫉妒,也曾有鸡毛蒜皮的纠纷与惊天动地的争吵,唯独没有欺骗——真实,也许这就是他唯一赢过斯蒂夫?罗格斯的东西。 所以他该相信他,一切都是为了计划的成功,为了他的安全。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成功。 哪怕代价是自己必须忍受一段真他妈操蛋的旅程。 朗姆洛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余光总忍不住扫向后视镜。后排座位上,巴基正斜倚着窗玻璃闭目假寐,而罗格斯的眼光一秒钟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早干什么去了?朗姆洛不由从心底发出冷笑,但同时也暗自唏嘘起来。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的确从那家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完全能理解那份近乎神经质的过度关注,生怕自己多眨半下眼,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宝物就会如朝露般消融在空气中。 真他妈的蠢!他想,他们三个,人人都是傻子。 车子经过一个荒僻的十字路口,信号灯由红转绿,路中心却依然有一只癞皮狗盘桓不去。朗姆洛伸手按了一下喇叭,那狗儿夹着尾巴小跑逃开。 身后的罗格斯说话了,声音里都是不满:“别这样,巴基睡着了。” 朗姆洛冷哼一声,他知道巴恩斯根本没有睡着,他不敢睡的。Winter很可能还没有恢复正常,他们没有时间去安抚他,甚至没有机会去尝试,现在放他出来,天知道又会惹什么麻烦。 “我没睡,就是休息一下。”果然,巴基说话了,眼睛依然闭着,没有睁开。 这只是龃龉的开始,就算朗姆洛能理解那家伙,甚至心有戚戚,却也完全没办法生出半分好感,他相信罗格斯对他同样如此。他们两人几乎在所有的问题上都抱持相反意见,到最后连朗姆洛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那么认为,还是单纯在为了反对而反对——他相信罗格斯同样如此。他们两个简直像是一对关在笼子里的傻鸟,迫不及待竖起身上的羽毛,全不管是不是露出了光秃秃的尾巴。朗姆洛越来越无法压抑内心的火气,对罗格斯的每一句话都忍不住冷嘲热讽,在内心深处他很清楚这种行为蠢爆了,简直像是个青春期毛都没长齐的小男生,但他就是忍不住……唯一可堪安慰的是,罗格斯的表现也成熟不到哪里去——上帝啊,他真的曾经身居高位,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吗?愿上帝保佑美利坚! “……够了吧!屁大点事有完没完?”到最后,又是巴基看不下去,对他们怒目而视,“都不愿意去的话,我去好了。”话音未落,他已拉开门径直下了车。 这本是计划中一个小环节,他们将利用神盾局网络布控的漏洞,获取必要补给和最新情报。朗姆洛和罗格斯面面相觑,下意识都想追出去,但最终又因为愚蠢的竞争意识,两个人都没有动,只眼睁睁看着巴基压低了头上戴的棒球帽,快步走进了路边的便利店。 朗姆洛的内心烦躁无比,这些天来他总是烦躁无比,他忍不住摸出香烟点上,叼在嘴里,用力咬着过滤嘴。 果然,那婆婆妈妈的家伙又开始多嘴多舌:“你出去抽,巴基讨厌烟味。”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朗姆洛几乎想要和他打一架,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就算被打到吐血,他也想在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猛揍一拳,打歪他的鼻子——那张脸和他十六年前在战地荧幕上看过的一模一样,真他妈的可恨! “他才不讨厌烟味,”朗姆洛故意吐出一大口烟圈,“他只是讨厌人咳嗽。” 好吧,幼稚就幼稚吧,老子就是忍不住,怎么样? 他原以为罗格斯又会反唇相讥,然后无聊的口舌之争将再度开始,直到巴基回来把两人全都骂得狗血淋头为止。可是这一次并没有,身后人突然就没了声音,那几乎实质化的趾高气扬全都消失不见,片刻之后,朗姆洛忍不住回过身,震惊地发现罗格斯的手指正从脸上移开,眼角有明显的湿痕。他妈的战场英雄、国家象征也会因为一句话哭鼻子吗?朗姆洛的心中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不知怎的他就问:“你后悔吗?” 罗格斯侧过脸望向窗外,唇边溢出一个苦笑。“如果可以让时间倒转,我愿付出任何代价。”他说。显而易见,那是真心话。 朗姆洛再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经的自己,坐在圣基娅拉教堂断瓦残垣前的自己:生命空无一物,孤独而彷徨,哀伤而绝望。 “切……”他打开窗玻璃吐掉烟蒂,从齿缝中挤出嘲笑。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更加残酷一点。 罗格斯则回以一个短促的鼻音。 不知过了多久,朗姆洛又问:“你怎么跑出来的?你不是被弹劾了吗?”真奇怪,巴恩斯从未问过任何事,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答案,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知道答案? “我辞职了。”罗格斯云淡风轻回答。 虽然已有预感,朗姆洛依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当然知道神盾局局长意味着什么。“……你老婆会气疯掉。”末了,他说。 “噢,你很熟悉佩姬?” 朗姆洛忍住没有骂脏话,他以冷笑代替:“很熟?当然不了,打过交道而已,见识过那颗石头心。在她眼中我大概就是块脚底泥吧,毕竟我身上又没穿国旗。” 罗格斯沉默不语。 他抛弃了一切,朗姆洛想,地位、妻子、名声,并不是说说罢了,而是当真抛弃了这一切,义无反顾,只是为了巴基?巴恩斯。 ——和我一样,他的内心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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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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