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贪婪地望着眼前的巴基?巴恩斯,望着他那件黑色的长大衣,他的牛仔裤和那双休闲皮鞋,他眼睛的颜色和他的微笑,只想把这一刻永远的烙印在记忆里。巴基的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年轻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光阴陡然倒转,一切都回到了故事开始之前。 他记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往事,也是在这样一个码头上,他挤在人群中送别他的朋友;他记得那是一艘军用运兵船,喷着高耸的黑色煤烟,身前身后到处都是穿军装的男子在和他们的恋人吻别,空气中溢满离愁别绪。那天巴基背着他的行军包,站在栈桥上回头朝他望,笑容如同冬日暖阳,他向他挥舞军帽,短发被海风吹得飘飞起来。 他想起来了,那一天站在人群中的自己正在祈祷,祈祷他一路顺风,祈祷他平安归来,祈祷噩兆远离幸运随行,祈祷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去到他身边,享受重逢的至大喜悦。那一天的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肋骨下有一股不可遏止的强烈冲动,就像是胸中鼓荡着的第二颗心,当年他不知道那情绪是什么——或者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可是现在他已经懂了。他已然明白那是萌生于灵魂中的爱火:朋友之爱、兄弟之爱、伴侣之爱;他是他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血中之血,此生此世无可替代,独一无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 斯蒂夫?罗格斯看着巴基?巴恩斯,试图想象当他离去之后、当他真的消失在自己的人生之中时会发生什么事。其实那一切也许不会有太多变化,和之前的十六年差不多,他告诉自己,只不过内心深处那个只留给一个人的小领域将尘埃满布,再也无人到访;只不过无论痛苦、疲乏、矛盾、压力……再也没有人可以听他倾诉,只是这样而已。他确定自己能够挨过去,能照常履行职责,甚至还能开怀大笑——只是那世界将是灰色的,天空、大地、人群,一切的一切,都是深深浅浅不同色调的灰,仅此而已。 他想他能承受这个。 他已经依赖了他太久,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加依赖,他习惯于依赖与索取,那么现在就到了回馈的时候。 他想他能做到。 他该放他自由了。 “……对不起,巴基,”他叫他的名字,他不能流泪,不能悲伤,他要努力微笑——但是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最终他这么说,这不是全部,但的确是他的悔恨之源,他将为此悔恨终生。 巴基再次倾过身子和他拥抱,用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比社交礼貌允许的程度更亲密,时间也更长久——在多年前的那场别离时,他也曾经这么做过,当年的那份贪恋依然还在指尖流连,与此时此刻新生的不舍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斯戴维,”他也在向他说抱歉,“对不起,我答应过你我会陪你到最后,但是我没能坚持,我没能一直等,我……我爱上了别人……” 斯蒂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句话梗在他的喉咙里,但是他不能对他说“我爱你”,这句话已经足足晚了十六年,现在他该放他自由了。 ——在那一次别离时他就该告诉他的,当他穿着那身帅气的军装与他拥抱,他就该这么对他讲,然后这故事一定会有个完全不同的结局,那可有多么好! “……Jerk,”他努力吸着气,忍耐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干嘛道歉呢?你真是装着全世界的傻气……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再偷懒玩消失我发誓我真会揍你的……” “好的,我保证……Punk。”而他回答,用力搂了一下他的肩,如同时光从未改变。 巴基?巴恩斯放开手,提起行李箱转身步上栈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给了他一个微笑,两只手指并拢在额角边,随即斜斜上扬,他在和他说“再见”。 ——没事的,目送他的背影,斯蒂夫想,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七十年……我可以一直等到时间的尽头。直到有一天你平安归来;直到有一天当我在人群中孤单前行,疲惫不堪,只需要转过一个弯,抬头时就会看见你站在街道的那一边对我微笑,笑容如同冬日暖阳。在那瞬间连绵不绝的冷雨会停,我灰白的世界会再度拥有华丽色彩……在此之前,愿你一路顺风,愿噩梦远离幸运随行——而我会一直等待。 我有无限的时间,我当然可以等。 这一次,当你再度归来时,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了。 到了那一天,故事会继续,就像是在广袤的银河中,一颗星终于找到了另一颗星,然后我们就可以绕着彼此转动,直到永恒——到了那一天,就再也不会孤独了。 在那一天到来前,我可以忍耐,我可以等。 “再见,我的……朋友。”他轻轻回答,声音被海风卷起,吹向未来。 未来终将到来。 *** 汽笛声中,踏板一截一截抽起,脚下的甲板忽然一阵晃动,船已离岸。 布洛克?朗姆洛目送着港口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无踪,唯有盘旋的海鸥飞翔于灰色的云层之间,朝阳的辉光为它们的翅膀笼上红霞,他想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美洲大陆,他不会再回来了。而自始至终,巴基?巴恩斯就站在他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水天交接处,神情若有所思。 朗姆洛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巴基忽然说:“海水很凉的。” “嗯?”朗姆洛一愣。 “而我讨厌游泳。”巴基继续道。 朗姆洛满腹狐疑,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巴基转过身,斜倚着栏杆对他微笑:“所以别再问我后不后悔,更不准告诉我你可以一个人走,或者诸如此类的屁话,因为我不会跳船游回去的。” “哈!”朗姆洛不禁笑出声。笑着笑着,他竟然觉得眼角有点热。 “也许……你是该好好想想,什么对你最好。”他忍不住告诉他。 巴基?巴恩斯嗤笑一声:“打住!别替我决定什么才是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上一根,咬在嘴唇中间。妈的,这家伙叼烟的样子,简直像是Winter在吃棒棒糖,朗姆洛不由想。他低头望了望自己依然吊在绷带里的左臂,“我的呢?给我来一根啊。”他要求。 巴基对他伸过来的右手熟视无睹,转头向半空中吐出一口悠长的烟气:“我该说的已经说了,你就没什么话和我讲吗?” 这下子朗姆洛彻底糊涂了。讲什么?这是什么谜语?他到底想干嘛? “……唉,”巴基深深叹口气,弹掉香烟,用手将海风吹乱的额发拨向脑后,他的双眸绿如艳阳高照时的水面,荡漾着粼粼波光,“有些话我一直觉得挺蠢的,我一直觉得,心里明白就好,根本不必说出口,我们又不是小姑娘,是不是?所以,我这辈子都在等着别人先开口……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那其实没必要,而且你实在太笨了,所以我已经不愿等待……” 布洛克?朗姆洛的眉毛渐渐拧成一团。 “听着,我就说一次,”巴基?巴恩斯将身子倾向他,在他耳边吐出一句话,然后勾起嘴角笑笑,转身返回船舱去。留下朗姆洛一个人如遭电击,呆然立于原地,脑海中乱成一锅粥——那是他母国的语言,是全世界最适合表白的语言。 “……Ti amo.”巴基说。 “我爱你。” (尾声A完) (叉冬线 全文完)
第十二章 Chapter 12: B线:斯蒂夫·罗格斯(终) Chapter Text -1-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斯蒂夫?罗格斯想。 此刻他驾驶着一辆老旧掉漆的蓝色福特,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在弯弯曲曲的乡村公路上狂奔,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他用一只左手掌握方向盘,右手则时不时伸向副驾驶席,贴在巴基?巴恩斯裸露的手背皮肤上感受体温。巴基在发烧,他身上的大片鲜红已经氧化干结,血压低至临界值,陷入了间歇性的昏迷之中。 “斯蒂夫……斯蒂夫……”巴基闭着眼,连嘴唇都惨白失色,断断续续呼唤他的名字。斯蒂夫?罗格斯努力眨动双睫,拼命压抑正在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在这里,巴基,我在这里,”他回答他,“坚持住!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只要你坚持!”他似乎听见了巴基低低的笑声,但是却不敢回头去看,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飞快擦拭。真的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巴基逐渐沉默下来,一时间密闭的车窗内只有发动机隆隆的轰鸣,不知过了多久,斯蒂夫忽然听到了那个名字,轻似雪片,宛如叹息,在狭小的空间飘荡,终至消散无踪。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斯蒂夫狠狠踩住刹车板,车胎发出刺耳尖叫,在公路上滑出一段长长的距离才终于停稳。斯蒂夫解掉安全带,将身子倾过去:“巴基!”他喊他的名字,他的声音都在打着颤。巴基毫无反应,那只手垂落腿侧,头歪向一边,面容隐藏在车顶灯洒落的阴影里。斯蒂夫?罗格斯只觉得虚空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掌,正在慢慢扼紧他的脖颈,把他赖以生存的氧气全都夺走,恐惧攫住他的心,他简直没有勇气将手指伸过去探查—— 巴基?巴恩斯的呼吸停了。 *** 是的,他曾经祈祷过,很多很多次——向上帝,甚至向魔鬼,向这世间有形无形有灵无灵的一切伟大力量。他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光阴倒转,让他能阻止那些悲剧,弥补那些悔恨;他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巴基?巴恩斯能够留在他身边。 但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当那块指示港口方向的路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斯蒂夫?罗格斯就陷入了绝望之中。不,或者不该这么说,早在那之前,当他抛弃一切重新拿起他的盾,甚至当他终于对他说出那句话,而巴基的回答却是“我当然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但爱情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全部”的时候,他的绝望就已经开始了。原来绝望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状态,而是一层深似一层的硫磺业火,斯蒂夫觉得自己在下坠,一直一直向下掉落,而地狱永无尽头。 他在出发之后第九天的夜里做了那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1944年,回到了那列穿梭于阿尔卑斯山中的火车之上。一切都和记忆相同,他被光束枪击倒,盾牌脱手飞出,巴基冲出来捡起他的盾,特意将盾牌换到另一只手,试图将那个机器混蛋从他身边引开。接着,巴基就从轰开的破洞处飞了出去,那毫无疑问是斯蒂夫?罗格斯一生中最为惊恐的时刻,他奋不顾身扑过去找寻他,他看到他抓住车厢外的铁管悬吊在半空中,他拼命向他伸出自己的手——在现实中,他抓住了他,但是在那个黑暗的梦里,铁管先一步断裂,巴基像一片雪花般被冷风吹落,而他眼睁睁看着他消失无踪。在那个瞬间,世界一片死寂,唯剩鼓膜深处的血流发出轰鸣……斯蒂夫?罗格斯大声叫着巴基的名字苏醒过来,汗水已将身上的T恤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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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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