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出生日期算,他今年31岁了,但这具身体的时光已经永远停留在了1943年,即使活到下个世纪,他实际意义上的28岁生日也永远不会到来。十年过去,他几乎走遍了整个欧洲,但那全都毫无意义,没有伴儿的旅行毫无意义。他曾有过许多梦想,而如今那些梦都已次第凋零,只剩下一块坏掉的钟表孤独停滞在黑暗里,守卫一朵也许永远也不会开放的花。 有人推开了残破的门,向屋内张望,试探着轻声呼唤:“巴恩斯?”巴基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但此刻他真的太累了,刻骨的疲惫与突如其来的回忆几乎将他压垮。他僵硬地倚坐在墙角,一根手指也不想挪动,抱紧怀里的狙击枪。 “……Soldier?”那人换了另一种语气,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走进屋来,是布洛克?朗姆洛。 “你什么时候变过来的?”朗姆洛来到墙边,在他身旁坐倒,两人之间仅隔着半臂距离。他们过夜的简易营地是城内一处废弃民房,屋顶低矮,周遭太暗了,只从窄小的窗洞里透入点点月华,在地上画出一个惨淡的白框。 巴基沉默不语,只因他知道朗姆洛的交流对象并非自己,而是他皮肤下面某个没有名字的鬼魂。那鬼魂也是巴基无休无止的噩梦的一部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像是你凝望着自己的镜中倒影,镜面时而干净时而满覆迷雾。很难形容他对另一个自己的真实感觉,因为那是他,却又分明不是他。在他的认知中,他们两个始终隔着一道镜面互相对视着,始终存在于内外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最亲近,但也最陌生。 “还是睡不着?那过来……”朗姆洛向他身边靠了靠,把曲起的右膝放平,“枕我腿上吧,”他建议,“你上次这样睡得挺香。” 巴基知道此时他该表明身份,应该站起来径直离开——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努力与这癫狂世界里的所有正常人类划清界限。他早已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分子,平凡的生活再也和他无关。他注定将孤单活下去,直到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落下,直到死亡赐予他约定好的休息,直到那时为止。但是,之前的那个梦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勇气和毅力,现在理智开始不听使唤了。巴基?巴恩斯不该放纵自己的软弱,不该渴望无望之物,不该依赖更不该放松警惕——但那个鬼魂可以。 总会有这样的瞬间存在,他实在太累了,累到无法坚持再做自己。 于是巴基默默躺倒,头枕在布洛克?朗姆洛腿上,鼻端嗅着无处不在的灰土、硝烟、枪油、以及人体散发出的汗气。这绝对不是一种好闻的味道,但无疑令他感觉习惯,让他莫名安下心来——这气味让他想起斯蒂夫,想起他们并肩战斗的岁月:曾经有过多少次,他们两个挤在窄小的行军帐篷里,共享一条保暖毯,头碰着头,几乎可以共享呼吸。斯蒂夫……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在给他写那些傻乎乎的信吗?
不,他不能这么想。巴基眨了眨眼,至少现在还不能。 布洛克?朗姆洛的手指忽然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就像是主人在无意识安抚膝头盘踞着的宠物猫。这感觉……委实太过亲密了,亲密到几近刺痛,巴基的肌肉不由自主绷紧,他该跳起来,他必须跳起来,但是他依旧没有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无限贪恋这点身体接触,他需要这个,他需要人类温暖皮肤的触感,需要爱抚和吻;就算他的心早已坚如铁石,外面包裹着的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如果这是在纽约,在巴黎,甚至在布加勒斯特,他都有办法纾解自己的需要,他可以得到性,用各种办法得到性,虽然都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方式和真正想要的那个人,但毕竟聊胜于无。而且有时候,当肉体的饥渴暂时满足,他就能好好睡一觉,不做梦,更不会在梦醒时发现自己身在彼方,瞬间陷入未知的恐惧之中。虽然已经越来越难,但他偶尔的确可以真正沉入黑甜乡安眠到天亮。那会给人一种安全的幻觉,一种他依旧是个正常人的幻觉,简直是种至大的奢侈。 可是此时此刻,在战火纷飞的耶路撒冷,除了死亡的翅膀如影随形,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挪动一下,在他腿上睁开眼。 “怎么,你睡不着么?”朗姆洛笑问。 巴基没有回答,只是一直这么看着他。深色的头发,瘦削的脸庞,微青的胡渣,疲倦的凹陷的眼窝……他似乎直到此时此刻才第一次睁开眼睛将他看进心里,直到此时此刻才恍惚醒悟到这个人不是他连绵不断的梦魇的一部分,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个体。自从1943年以来的第一次,某个确切无疑的影像开始渐渐成型,在他混乱的大脑中占据一个位置。 也许他并非什么都没有——虽然那也许不是他真心想要的,虽然他不是他的斯蒂夫。 “……快睡啊,还盯着我干嘛?”朗姆洛正在对他笑。他就连微笑的方式都和斯蒂夫不一样,他粗鲁、急躁、暴戾、缺乏耐性,他根本和斯蒂夫毫无相似之处。“他妈的我可不会唱摇篮曲给你听的,小崽子。”他告诉他。 巴基没回答,因为他想那个鬼魂不会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的脸。 “操……”朗姆洛又爆了一句粗口,将头别向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巴基忽然觉得,他好像是害羞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个男人嘟囔,接着,巴基绝对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真的开始哼起歌来,声音由小至大,逐渐汇成一片虚幻的海水,荡漾在这陋室中。 那是一支颇为耳熟的歌谣,巴基觉得自己在南欧某个城市的某间小酒馆里肯定曾听过。布洛克?朗姆洛的嗓子其实并不算好,带着被炮火与劣质烟卷熏烤过的喑哑,似乎还有一点走音。但那曲子确实非常动听,而他梳理着他头发的手简直温柔极了。他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哼唱着,直到巴基的身体真正放松下来,他的眼皮慢慢合拢。 奇迹般的,他竟然睡着了。 -4- 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广大世界只是身边小圈子的放大,总以为所有的故事都会有快乐结局,而我们的初恋总有一天理所当然会成功。 又是十年过去了,1958年初春,巴基?巴恩斯在布洛克?朗姆洛身边睁开眼,只觉自己的前半生恍如一梦。 天还没有放亮,同床共枕的混蛋依旧睡得四仰八叉。巴基下床走出卧室,桌上放着的台历告诉他,这一觉他已经“睡”了超过五天。 当你的人生不再是一个持续概念,而是变成了白纸上一连串凌乱的点的时候,你很难对现实世界产生什么正确的观感。闭眼时还是冬日,睁开眼万物已然复苏;前一刻你正感觉饥肠辘辘想要大快朵颐,后一刻胃里已经是沉甸甸的,齿缝里满溢陌生的甜腻。时间的意义至此彻底改变了,连带着外在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其固有价值,巴基越来越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中心,无论手里握有什么都难免随水飞逝,他的整个生命都在高声唱着“得不到”、“留不住”、“来不及”。 巴基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然后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慢慢把水喝掉。他不带任何痛苦地思考一个问题,思考自己大概还会活多久。那杯水慢慢减少,最后他把空了的杯子倒挂在杯架上,回到卧室去。 布洛克?朗姆洛依旧睡得很沉,巴基在他身边躺下,静静躺了好一会儿,直到情绪彻底安定下来。在他身边,他混乱的脑子总是比较容易安定下来,他的身体早已先一步习惯了朗姆洛的存在——在巴基支离破碎的人生之中,唯有他的存在恒久不变;他就像时间的河水中一个小小的礁岛,无论顺行还是逆流,无论醒时还是梦中,朗姆洛始终在那里,从来都不曾离开。 其实,巴基?巴恩斯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基佬。 他知道所谓的基佬、同性恋或者性倒错者是什么样的,在多年以前,从20年代开始,距离布鲁克林不算远的纽约格林威治区就是这种人聚集的乐园。随着年纪的增长,当他渐渐察觉到自己对好朋友、哥们、兄弟斯蒂夫?罗格斯抱持着某种不该有的欲念之后,巴基曾经偷偷去过那里好多次。他在光线幽暗的地下酒吧里看着舞台上的男人们穿着裙子浓妆艳抹狂乱起舞,并不觉得热血沸腾,只是感觉古怪和疯狂。 和正常的世界一样,即便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也很受欢迎。总有陌生男人望着他目光灼灼,迫不及待请他喝酒,甚至连几个变装舞男也试图这么做过,但他对他们统统缺乏兴趣。他从没想要穿裙子或者涂口红,他对自己的性别定义很明确:他是男人,并且因此而满足。他是男人,他想承担责任,变成英雄,为国家而战,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他毫不娇柔,更不脆弱,他也不需要被谁捧在手心里。没错,他的确渴望同性的身体,渴望紧绷的肌肉,以及想象中有力的挺进;他想要斯蒂夫那双干瘦的手掌握自己的欲望,想在他蓝眼睛的注视下因狂喜的震颤而落泪,他想要把身体彻底交付出去,欣然承受他给予他的一切——但那个对象必须是斯蒂夫,绝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 从青春期开始,他的性幻想永远都有一个固定的形象,同时也是他内心深处唯一的那个形象,永远都只有斯蒂夫。他从未想象过另外的可能性,从未想象过和其他的男性分享欲望、分享床榻甚至分享人生。 那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巴基想,一边想着,一边微笑。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伸到朗姆洛面前,凌空描摹他眉骨的弧度与鼻梁的轮廓,他忽然生出一股孩子气的冲动,屈起手指轻轻弹在对方的脑门上。布洛克?朗姆洛低声嘟囔了一句意大利语,眉头紧皱,翻过身去,然后继续睡得安稳,甚至还发出了蠢蠢的呼噜声。 始终徘徊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恐怖影子被这声音赶回了黑暗的角落,巴基扭开台灯,靠在床头开始读一本书。 他始终微笑着。 第二天,他花了一个上午整理那些信,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用绳子捆扎起来,依次放回盒子里。 巴基思考过是否该销毁它们,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这么做,他并不想否定他的过去,对过去他既无懊悔也无怨恨,他没有什么无法面对的。度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早已明白命运赐予我们的一切都有其意义所在,我们拥有过的所有迷恋、渴望、眼泪以及爱,都有其意义所在。 他把最后一捆信放进盒子里,然后盖上盒盖,起身打开书房的门。巴基毫不意外地发现,布洛克?朗姆洛正满脸尴尬站在门外。 “吃饭?”他向他挑眉。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特别喜欢看他冒傻气儿的样子。 “……哦……是,吃饭。”朗姆洛如梦初醒。 巴基走近他身边,给了他一个吻,他才不会告诉他,每当他自我感觉满不在乎的时候,面部表情其实早已出卖了一切,他熟悉那些小细节就像是熟悉自己的掌纹。下个瞬间,巴基就被朗姆洛猛地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用力之大几乎让他感觉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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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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