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魁登斯上課完全是不同光景。魁登斯的成績和派翠克不相上下得差,他也無心上課。可是派翠克至少健談風趣,柯林強勢些還是可以勒住這個快樂到脫韁的野馬。 而他半點也不了解魁登斯,他不知道該怎麼和他溝通。和魁登斯的課程,往往是他問一句,魁登斯答一句。他幾乎不表達自己的看法,也無法直視柯林超過三秒,總是低著臉,飛快地記錄柯林所說的。當柯林要求他表達對今天上課的感想時,魁登斯永遠只回那一句:「謝謝你。」 柯林再也受不了,他告訴自己「魁登斯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感情,就有思想。」他察覺出在魁登斯淡漠的臉上,分明有著一雙渴望訴說的眼神。 一天早晨,柯林告訴魁登斯,他想要看看後院的花園。他欣喜地發現,魁登斯果然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他仍然不多話,柯林必須仔細的觀察,才能發現他臉上淺淺的、偷偷浮現的微笑。 外頭冰天雪地,花圃只有白茫茫一片。魁登斯說,在雪之下的深土中,他在這裡埋了一片鬱金香球莖,在那裡埋了一片風信子,在樹下種了水仙和白雪花,還有鞦韆旁的紫錐花,冬天裡的雀鳥會為它的種子而來……。 「等春天來,它們都會開花。」魁登斯熱切地說著:「雖然現在什麼都看不見。」 「我可以看見。」 魁登斯轉過身,困惑而蒼白的臉在白色天地間恍若美麗又精緻的雕像。 「在你的眼睛裡,我看見你說的春天。」 有那麼片刻,魁登斯挪不開他的眼光,愣愣地看著柯林。而柯林驚訝的發現,那股似曾相識的親切感又浮上心頭。 說來奇怪,即便是極富魅力的派翠克,也無法給他同樣的感受。那不是令人朝思暮想的吸引力,而是湖面上偶然起了漣漪,他卻找不到是哪片落葉還是誰丟下那顆石頭。 「魁登斯,我要你知道,你不必害怕我,你可以告訴我任何你心裡想的。你甚至可以抱怨我上的課太無聊或不符合期待。」 柯林將雙手搭在魁登斯肩上,好像對孩子那樣說話,親切又慈祥。 「就像今天這樣,把我當朋友或是任何你喜愛的任何小花小草。我只想認識你。」 柯林不知道魁登斯聽進去多少,他感到魁登斯雙肩輕微顫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擠出話來。他最後只說了聲「謝謝」,卻好像經過百轉千迴的心事才篩選出最恰當的回應,柯林不明白其中緣由,但不妨礙他從魁登斯眼中看見除了謝謝以外的千言萬語。 -TBC-
第2章 2 整整兩個禮拜,柯林在這棟宅子裡過得非常舒適。對於一個曾經在海上漂泊、四處為家的人來說,有個柔軟乾淨的床鋪和暖氣的房間,他就覺得如置天堂。 這棟老房子內部曾經翻修過,卻在枝微末節處留下它的歷史。例如通往二樓的樓梯旁,那尊暗黃色的天使銅鑄像。「鑄像上面的燈泡是後來裝上去的,媽媽說天使就該點著燭火守護這個家。」派翠克說。 夜晚時,派翠克會將燈點亮,有時會拉著柯林在樓梯下的空間,那裡擺著一張小圓桌和兩張椅子。派翠克說這是他的點子,他希望有個除了客廳以外的小空間──小到只能容得下兩個人的世界──品嘗他親手做的蘋果派。蘋果派的香氣和派翠克時而輕揚時而低緩的語調,以及天使鑄像暈黃柔和的燈光,讓他忘記對這個玄關陰冷沉悶的印象,重新填上甜美溫暖的記憶。 重新填上美好記憶的不只玄關。房子平常冷清,只有派翠克像個博物館解說員,一逮到機會就興高采烈地一一為柯林細說從頭。 「除了客廳的壁爐,」派翠克拿了張黑白照片給柯林看,「以前這間客廳還有煤氣吊燈呢!」 大理石製的壁爐上,優雅大方的花紋雕刻沉穩地訴說著百年前風尚的遺跡。現在上面除了聖誕裝飾,還擺著派翠克的課本,一杯茶壓在書上,白煙蒸騰。 角落的一張矮圓桌,花果綴飾爬上波浪形的桌腳直到雪白色大理石桌面,彷彿同樣附和著派翠克的叨叨絮絮,應聲說明它來自維多利亞時期。 派翠克站在桌邊,纖長的手指撥弄桌上淺橘色的孤挺花,嘴裡喃喃說著:「我真是愛死魁登斯了……。」柯林覺得,派翠克低頭露出修長頸脖的樣子,也像那株背打直、頷首靦腆的孤挺花。 那畫面標緻、優雅的令他忍不住向派翠克邀舞。愛爾蘭排舞也好,華爾滋也好,或不拘形式的滑過栗色地板,兩人身影穿梭在一幅幅掛畫、葉脈花樣壁紙的牆面和連扇筆直垂落的落地窗之間,中間不時穿插派翠克的笑語──「連地板也上百歲了,可以當你爺爺!」──窗外刺目的日光跟著他們的每一步重新打磨上了年紀的地板,照亮了牆上畫裡憂鬱的少女,沿著天花板的金蔥條點燃連面金綠色的窗簾,直至整間客廳像鍍了一層仙子粉塵。 彷彿連壁爐也再度呼吸,熱度跟著他們的步伐,傳至用餐桌,穿越烏木拱道,再到飄著派皮味的寬敞廚房,直至緊貼著通往後院的那扇落地窗。 整間屋子最後活了過來,神采奕奕地兜轉著雙眼,睥睨屋外的天寒地凍。 耳畔是派翠克爽朗地縱談過往,眼前是派翠克意猶未盡的神情,柯林神馳在他口裡「母親所說的過去」和此刻少年恣意綻放的笑靨。
壓在書上的茶杯冷了。清脆鈴叮的琴槌敲打聲緩緩流淌,柯林的手指撥弄黑白鍵,引起琴弦陣陣顫慄。派翠克坐在旁邊傾聽,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保持安靜,瞇起花瓣似的雙眼,全神貫注在琴聲裡。一首接著一首,一個下午的美好時光。 柯林必須承認,他對派翠克有異樣的感覺。起初他只覺得派翠克過分熱情,但倒也樂於和這樣的人成為朋友,他喜歡幽默風趣的人,厭惡呆板的師生關係。但也因為日漸親近,不自覺卸下拘謹的老師身分,嘴巴一時管不緊,反倒引燃星星之火。 某天和三胞胎的用餐,柯林又和派翠克鬥起嘴來,派翠克打賭柯林老迴避談起學生時代音樂課的事,是因為他根本不太會唱歌。 「抓到你的把柄了!」派翠克得意洋洋地說:「上帝是公平的,在你的完美派皮上掐一點小缺陷。」語畢隨即掐下一小塊麵包,沾著湯汁丟入口中嚼起來。 柯林當然不會讓派翠克得意太久,他下意識地反擊:「你以為我不會找漏洞鑽嗎?派翠克。」 凱文冷眼捻起滴在桌上的湯汁,毫不在意舔了舔。魁登斯低頭機械式的取用餐盤裡的馬鈴薯和球芽甘藍,眼珠滴溜溜地轉著不明的心思。 派翠克的嘴巴停止嚼動,收起揶揄的神光。雖然只有一瞬間的停頓,但也只須這該死的一瞬間就夠了。 柯林發誓他只是想開個玩笑,就像他和其他男性友人開些黃腔一樣,他完全不知道會引起這糟透的尷尬。 他更沒想到這句話會挑明派翠克和他之間暗潮淺伏的關係。 *** 兩個禮拜的愜意在今早幫派翠克代收一份包裹時嘎然而止。柯林意外聽來一件令他不安的事。他告訴自己這是沒經過證實的事,總有些愛捕風捉影嚼舌根的人。 他決定甩頭不理,事情卻還是暗自掛在心上,當他看到派翠克的臉時,隱隱有想詢問的衝動。 他終究是壓抑下來,畢竟他實在不知道怎麼開口,特別這只是一個聽來的八卦。 派翠克一打開包裹就變了臉色。柯林想看,他馬上蓋起來,用難得嚴肅的語氣搖搖手說:「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就把包裹丟進垃圾桶中。 那一天派翠克出奇地安靜,安安分分上完課,就說要出去散心。柯林自從餐桌的玩笑話本來就和他有些尷尬,也不便多問什麼。他回到房裡,躺在床上想著是否要追出去,但也不知道追出去要幹嘛。派翠克和早上聽來的事都令他心浮氣躁。 他索性把玩起魁登斯放在他房裡的盆栽。不一會兒就響起敲門聲,柯林打開房門,是魁登斯。 「正巧,魁登斯。我剛好想問你……這盆綠色的小東西是什麼?」 也不待魁登斯開口,柯林搶先做開場白,迫不及待地連連詢問關於盆栽的事。 「文竹。」 「這個掛著的呢?」 「吊籃。」 「我真的不是很了解這些東西……」柯林歪著頭摸了摸後腦勺,打趣的說:「如果沒有認識你,我一輩子叫不出它們的名字。」 魁登斯抓著衣角,似乎不太確定要看哪裡。他最後決定看著窗台上其他的多肉植物,筆直走過去,背對柯林逕自一一介紹起來。 即使看不到他的臉,柯林也能感受到男孩靦腆的微笑。 剛剛的煩惱一掃而空,他緩緩靠過去,觀察魁登斯介紹植物的興奮神情。 魁登斯像個小母親細細地、驕傲地介紹他的盆栽,意識到柯林側目看他,又結結巴巴,臉紅了起來。柯林沒錯過他如孩子般天真的神情,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已經習慣在這些表情消失前,搶下先機把他記在心裡。 或者再逗逗他,說些關於植物的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魁登斯會再次展開童真般的神采。 這不僅是為了兩人相處更放鬆些,也是因為柯林習於認真對待每份情感。海上的日子他去過許多地方,就算只待上片刻,他也無比珍惜遇到的每個生命。他注重當下勝過於分離的憂慮。對待三胞胎也是如此。 他不知道為什麼魁登斯老是看起來很哀傷,但柯林想,他有能力提醒魁登斯怎麼笑。他耐著性子,像挖寶似的再挖深一點、再靠近一點,若魁登斯害怕就停下來,若魁登斯閃躲就前進。 他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喚起埋藏在魁登斯身體裡的快樂。 「那這個呢?」他又隨意指旁邊一盆青綠得發亮的植物。 「梔子花。明年才會開花。」 「哎!我等不到明年了,難道不能讓他提早開花?多澆水、施肥什麼……」 魁登斯搖搖頭。 「不要驚動它,等它在對的時間甦醒過來,它會驚艷你的。如果你來不及看到……」魁登斯搜索枯腸,著急地回:「到時候我會想辦法送給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柯林笑著聳肩,隨口答。 輕輕的一句話,卻重重地打在魁登斯心上。魁登斯愣愣地望著他,抿起嘴看起來有些激動。又是那副渴望的眼光。 他有溫度、有情緒的樣子像極了派翠克,卻又比派翠克多了幾分婉轉心深,柯林幾乎忘記那個羞怯、頭髮歪斜詭異的男孩,他現在坦率的樣子令柯林不禁移動向前,伸手想觸碰他……。 「我要去做其他事了,我只是來看看花草過得好不好。」 魁登斯像受驚的小鳥往後退,快步走到房門口時,又停了下來。好像終於鼓足勇氣,他轉過身說:「從來沒人相信過我,還願意聽我說話。」 「我很榮幸,魁登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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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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