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真的打算這麼做時,派翠克首先開口嚴正阻止少年過分的舉動。派翠克坐起身,揮手整理凌亂的頭髮同時就決定好換個新遊戲。不過少年看來不太領情。 「拐杖糖遊戲?聖誕老人癡呆猜謎遊戲?大家好我是智障團康主持人,我們不如來點破冰的遊戲?噢,派翠克!」被拒絕的少年語氣輕挑,噴著酒氣道。旁邊少女順手拿起巨大的聖誕襪套住少年,不滿地道:「拜託聖誕老人把這個智障帶走,老在那裡發瘋真掃興!」 「明天清醒他就會邊咬著拐杖糖邊懊悔對我說的話。」派翠克一派輕鬆的開玩笑,眉眼一挑不理會少年的嘟嘟囔囔,把地上的紙片餅乾碎屑往旁撥開,並放置三個小聖誕帽造型的紙筒。 「真心話大冒險!」派翠克神秘兮兮地說,立刻惹來被套住頭的少年一聲抱怨。派翠克忽然轉頭朝客廳門看,驚喜地說:「凱文你出現啦?一整個晚上都沒看到你。」 凱文站在客廳門口,手裡拿著不知哪來的黃色大鎖,他滿眼疲憊又冷冰冰地瞟了客廳一眼,繼續散漫地往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看來凱文一點也不感興趣。」派翠克聳聳肩,「大家都累了,我們需要些簡單不用多想又刺激的遊戲,你們都知道真心話大冒險,包括那個戴著聖誕襪的癡呆渾球。」派翠克撇嘴瞪了少年一眼,眨眨眼又繼續說:「只是我稍微做了點變化……三個紙桶裡面有三種不一樣顏色的球,藍色是真心話,紅色是大冒險,黃色是指定別人大冒險或真心話。那,從柯林開始。」 沒了偷溜的可能性,柯林僵硬地笑了笑,極盡所能壓抑心底龐然的失落感。他隨意打開其中一個紙筒。是藍色的球。 「抽一個吧!」派翠克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頭全是摺起來的小紙條。柯林實在想裝出興奮的樣子,但他越這麼想就越做不到。他現在最不希望做的就是「真心話」。 柯林隨意抽取其中一張小紙條,當他讀出紙條上的話,立即引起此起彼落的叫聲,「說出一個埋藏很久不敢說的秘密。」有些人期待地吹口哨,有些人大失所望地噓聲並嘆氣連連。 「嘿,總不能老是問一些『你最刺激的性愛經驗』之類的問題,好了別哀哀叫!待會就輪到你們,我還是有準備你們想要的。」派翠克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大家安靜。 在眾人發牢騷時,柯林腦筋轉得飛快。他其實可以說謊,把這個當作無聊的小遊戲打發過去,但他脫口而出的卻不是靈光一閃的謊言,而是發生在兩年前暗巷裡的真實故事。他直直地看著派翠克,沒有一刻比此刻還更加誠實。真誠到近乎悲傷。 「兩年前,我曾差點被來路不明的人群歐死。那時天還沒全亮,他們把我拖進巷子裡,沒有任何人聽見我的喊叫,我痛得快暈過去了。有夠倒楣吧!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死了,而我差點成為其中一個……」 「我真的不記得我們有這段……」派翠克忍不住打斷柯林再次提及這段往事。柯林隨即搶回發話權。 「因為那不是你。」柯林低著頭說。魁登斯專注地看著柯林。 「我多麼希望是你。」柯林抬起頭看著派翠克,勉強扯出微笑,語氣卻比吹熄蠟燭的氣息還要輕。 派翠克繃著臉不說話。其他人看不懂柯林和派翠克驟然大變的臉色,場面一度尷尬,而醉意醺醺、頭還套著聖誕襪的少年此時倒成英雄,無意間替他們解了圍。他恣意掀開一頂紙筒,黃色的球。 「換我!你們幹嘛這樣看我,換、我、了。黃色的球……可以指定人對吧?我指定……欸,就是你,還想跑啊就是你!」少年把球丟向悄悄站起身,還沒走出半步就被叫喚住的魁登斯。「派翠克,我不回家來你這裡可不是為了玩這些弱智遊戲,該有人讓遊戲像樣點。我指定大冒險,嗯,給在場你最想親吻的人一個熱吻。」 少年突然逼近魁登斯,朝著他擠眉弄眼,「請注意,我說的是『熱吻』,舌頭碰舌頭那種。」這是今夜第二次少年令柯林沉下來臉來。第一次少年對派翠克「過分」的肢體碰觸已然令他不快,火氣待要發作,少年又突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並對坐在柯林旁邊的少女眨眨眼,「他剛剛一直偷看你,你們真以為我醉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板起面孔,握緊手裡的飲料,一副如果魁登斯真的親吻她,她就要把飲料潑出去。 「魁登斯沒有參與這個遊戲──」派翠克僵硬地開口。 「被點到了才說沒有參與,我才不管這一套!」少年語氣強硬,絲毫不退讓。 「拜託,是你自己想親艾莉絲,別推到別人身上!」 「你敢親我,你明天就會埋在雪地裡等鏟雪車把你挖走!」少女不滿地瞪了一眼滿臉通紅的少年。 他們又你一言我一語逗起嘴來,渾然忘了主角。魁登斯藉機走往廚房。而柯林想都沒想,也跟了出去。 *** 黑壓壓的後院一貫蟄伏,等待誰來挖掘幽暗土壤中的秘密。小女孩黑漆漆的畫、魁登斯縮在聖誕樹旁、眼裡閃爍著燈泡的黃光、明明滅滅的像團團黑影底下若隱若現的花……。 柯林往回看,凱文房間的燈亮了起來,但他無心管凱文是否在監看著他,也不管他是否會跟來,他的偽裝隨著每一步加速瓦解。他一整晚都在想著魁登斯。 柯林受夠這份拉扯的感覺,他迫不及待讓遊戲中的真心話銳利地戳破所有偽裝和虛虛實實。 魁登斯前腳才踏進花房的門,柯林後腳就跟上。魁登斯轉過身,神情既激動又驚訝。「我來確定茶花是不是還有害蟲……」魁登斯左右張望,往狹窄的通道走,一不小心打落培育中的幼苗盆。魁登斯看來完全失去控制,愛惜花如命的他竟然就這樣張皇失措地踩過去,直直地走到茶花前。 「你一開始就認出我。為什麼不說實話?為什麼一開始不告訴我?」 沒有退路了。魁登斯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 「我很痛苦。老是妄想得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魁登斯背對著柯林說:「沒一件事情做對……我不該打那通電話,我不該請父親找你來……」 柯林登時明白過來。他為什麼來到這裡,為什麼三胞胎父親能聯絡上他,為什麼魁登斯總用悲傷的眼神凝望他。 「所以,我收到那封辭退的訊息……也是你?」 魁登斯點點頭。柯林忽然感到怒氣湧上。 「魁登斯,我不是小木偶。你操縱我就像操縱木偶一樣!」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欺騙你!請你相信我,我從來都不想欺騙你!但我沒有其他辦法,我……我不敢打給你,」魁登斯轉過身著急地說,哽咽起來,「我真該把那張紙條丟掉,這樣就不會引起那麼多事……但我只是想,再多看你一眼就好,我想再見見你……」 「那還是欺騙。」柯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生氣,語氣變得惡劣,「你以為善良的謊言不是謊言嗎?我還能再相信你嗎?我會再看到你、還是住在這裡所有人該死的真面目呢?我還能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你真該把那張紙條丟掉,不,是我一開始就不該給你那張紙條,它給你希望,也給了我希望,還有派翠克──而現在通通都變成一場可笑的誤會,要命!」接連的爆發霎時止住,柯林摀住眼,激烈的情緒鯁住喉頭,說不出話來。 花房靜得只有魁登斯吸鼻涕的聲音,他止不住淚水滑落但仍盡力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啜泣聲,好像他有義務讓花房保持安靜,一出聲他將受到判刑。 魁登斯偷偷看了柯林幾眼,眼珠子慌亂無助地轉,他露出一種試圖讓柯林愉快一些卻又不得其法的表情。他甚至抬起手,想觸碰柯林,卻又因為柯林把摀住眼的手挪開而嚇得縮回手。 「你讓我很混亂。」柯林的怒氣已全然消散,眼裡只流轉著深深的悲傷,「魁登斯,我沒有辦法停止。這不只關乎你們長得一樣……。」 好像什麼東西觸動魁登斯,他瞬間平靜下來,不再哭甚至連抽噎也變淺。他的眼裡隱隱期待什麼,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卻無比絕望。 「我沒有辦法愛人。那天你也聽見凱文說的,我有病,我病得不輕。是我害死媽媽的貓。如果不是我夢遊,媽媽的貓不會溜到後院,不會誤食百合,媽媽也不會因此……」魁登斯看起來猶豫不決,吞吞吐吐就是沒繼續說下去,只是痛苦地緊抿雙唇。 「這不能怪你。我相信李醫生也會認同我,你沒辦法控制,那是意外。」 「善良的謊言還是謊言,意外還是我造成的。凱文說的對,我老是製造麻煩,我到底在期待什麼?這個災難完了換下一個,通通都是我造成的……」 「不對,」柯林立刻搖搖頭,他的否定出自於一連串經驗帶來的直覺。他想起過往那些被屋子裡奇怪聲響嚇跑的人,又想起幾次與凱文幾乎失控的衝突,還有凱文冷眼旁觀、在夜晚唯一亮起的房裡盤算伺機的樣子,恍然大悟地說:「說謊的是凱文。他在利用你,他知道你會夢遊卻什麼也不說。利用你嚇跑了所有他想趕走的人。如果你是麻煩,那你後面那株茶花算什麼?差點被莫名其妙打死的我又算什麼?」 魁登斯欲言又止,原本揪成一團的臉龐忽然隨著一聲輕輕的傻笑而舒展開來,「你已經給我夠多了。我終於知道笑是什麼,終於不害怕在人前哭,還差點和你吵架……真痛快,是這種感覺,對吧?」 「我什麼都沒有給你,倒是你救了我一命。」 「你救了我一命……」魁登斯喃喃重複柯林的話。 柯林忍不住伸手觸碰魁登斯的臉,心裡纏鬥千回,終於下定決心。「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魁登斯的臉色蒼白,幾晚在冬夜中遊蕩讓他的氣色變得很差,瞬間爆發的感情更讓他看起來快暈了過去。魁登斯靠近柯林,近得令柯林晃眼覺得是派翠克在他鼻尖前。玻璃花房將冷風和黑夜阻隔在外,昏黃燈光像被子一樣覆蓋綠意植栽,花房裡暖烘烘的,工作臺上悠悠蕩蕩的綠色小溪在睡眠中輕吐芬芳。蟄伏的暗夜觀看,花房裡的秘密如花甦醒,綻放。 好安靜。當魁登斯的唇顫抖地離開柯林的唇,不確定地看著他時,柯林只感到周遭安靜到像魁登斯的吻熄了世界上的聲音,只剩那吻落在自己心上如羽毛顫動的輕響。 遲了兩年才回報他那一吻。不夠,太遲了。柯林情不自禁抱住他,回吻。 魁登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雖主動親上去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只能既著迷又畏懼地任由柯林親吻他的唇瓣。一切都慢慢的,輕輕的,溫柔的,愧疚的,悲傷的。不帶任何情慾,每一個落下的吻都輕嘆著難以言喻的惋惜。 最後由柯林結束這個既衝動又短暫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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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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