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翠克持續掉淚,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事瞪著凱文,喃喃吶吶著:「你早知道她在那間書房……」 「外遇。好聽點叫『畫畫』,難聽點叫『愛愛』,誠實點叫『外遇』。我看了上百次了,廁所、浴室、廚房、房間、花園就連花房也有,她腿開開的讓男人把屌塞進去,快活的樣子和你一模一樣。我親愛的哥哥,你們真的『很像』,難怪她偏愛你。」 「所以,你的父親因此在書牆後面安裝監視器嗎?他開始懷疑他的妻子了。」柯林平靜而有力地打斷凱文越加放肆的談話。凱文的話引起魁登斯不小的反應,他的臉色迅速從驚愕變成滿臉的失望。 「對一半。我以為他會因為我的誠實以告而做些什麼事。什麼都沒有,表面上為她打造一間專屬她的『秘密空間』,裡頭卻偷偷裝上監視器,監控她到底上過幾個男人。他監控上了癮,卻沒膽戳破,這就是另外一半你沒猜中的。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我怎麼知道監視器的事也不是重點,重點是,」凱文緩步走到魁登斯面前,微微彎下腰說:「他對你的疼愛仍沒減少,對我,仍然保持距離。我真不明白,我那時還太小了,我只能明白一件事。」 凱文挺起身,再度走回中間,來回掃視被綁住的三個人,宣告著:「那稱之為『父母』的人不需要我的誠實。他們需要沒有主見的笨蛋,他們需要的我都一點沒有,他們需要『情報』、他們需要『服從』還有『符合他們期待的孩子形象』。」 「那是你個人經驗,」柯林突然插話:「你個人的假設和證實,沒有加入其他的變數,這些理論不管怎麼證實都會繞回你的假設裡,你只活在自己的邏輯裡,何不看看你的哥哥、弟弟們,同樣十九歲但他們眼中的父母就和你天差地遠。」 「我不需要其他樣本和你說的變數。你或許很幸運生在人性不必剖開的『我愛我的家』之類那種彩虹泡泡家庭,但『人』都是一樣的。對,我不該只侷限在『父母』,我說的是『人』。反過來說,你沒經歷過我經歷的、我看過的,也只是無知的蠢驢!所有人類打從肚子拉出來時就注定跟屎一樣,表面上和花蝴蝶一樣,內在全都是蒼蠅。」 「我沒經歷你經歷過的,你也沒經歷過你父母親經歷過的,又怎麼能斷定他們心裡對孩子的想像?有人花了一輩子仍摸不透自己,你覺得你花了短短十九年能看透人心嗎?」 「別以為你比我多活幾年就有資格訓我,老芋頭。人性從三歲小娃開始會說謊時就透露出端倪,從腦袋開始會運轉時就能剖析,你自己比我多活幾歲卻還看不清是你腦袋不夠發達,別把我和你類比,我說了,我是『個體』,打從我意識到這世界在盯著我看時──它可沒把我當吃棒棒糖的小孩看──我就知道我是老著等死,跟年齡無關,跟你的心智遲緩快慢有關。」 「你覺得你長大了,所以你覺得你現在明白什麼?」柯林繼續追問。 「我明白人活在世界上不過是一場虛妄。老媽虛偽,老爸膽小,派翠克貪心,魁登斯……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形容你,你最近真讓我大開眼界。」 發現魁登斯仍沉浸在對父親的失望,發呆不說話,凱文得到他要的果實了,更是得意不已。他非得將這顆果實踩爆出汁來,勾起嘴角低聲說:「你以為他疼愛你,是因為你是『魁登斯』嗎?他愛你的安靜,可以保住這間屋子裡的所有秘密。他是個需要面子的男人,當然需要管得住嘴巴又服從的看門狗。」 魁登斯垂頭喪氣地盯著地板,眼淚一滴兩滴的落下。凱文仍不放過他。 「他就是個變態,魁登斯,偷窺自己太太和別的人男人上床又不敢戳破的變態。只有你,蠢蛋一樣聽從他的吩咐,他要你不要發出聲音我看你連氣都不敢喘一下,他不拍拍你的頭都難。你想想看,他哪能接受活蹦亂跳、個性模樣都和『媽咪』一樣的人相處,所以這個家就分成兩派,一派是『媽咪和派翠克』,另一派是『爹地和魁登斯』。」 「拜託你不要再說了,我的弟弟凱文到底去哪了──」派翠克突然潰堤,渾身因哭泣劇烈顫抖。 「我就在這,你沒用心看而已。我的好哥哥,我可是很用心地了解你,了解你是多麼用心想把『爹地』也搶過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 「不!我沒有──」在派翠克臉上,焦急和恐慌扭曲在一起。 「你沒有一刻忌妒魁登斯嗎?沒有一刻站在角落想著要怎麼連『爹地』的心一起奪過來嗎?派翠克,你記憶力真差。四歲那年生日,只因為『爹地』只抱著魁登斯餵他吃蛋糕,你就裝肚子痛,跑到他身邊唉唉叫,最後還是她抱起你、安撫你。這類型事件屢見不鮮哪!後來你放棄了,把所有愛都寄託在『媽咪』身上,好像動物護食一樣,老愛把你的獵物藏在書牆後面的暗房裡,『這是我們的小秘密,打勾勾!』你們老是這樣做,老爸看不膩,我看得都膩了。」 「不准你模仿媽媽的語氣!」派翠克火氣和淚水一起噴發,他太不熟悉「怒氣」這種情緒,控制不了而支吾其詞。凱文不屑地冷哼一聲。 「得到最多的永遠是最不饜足的人,連別人僅有的也要奪走,這就是你的好哥哥啊,魁登斯。」凱文回頭望了一下失魂落魄的魁登斯。 「我一直相信你……你對我很好,每次我難過、被騙時,都是你來安慰我、提醒我……我一直相信你……」派翠克越說越小聲,像是一回想當初令他觸目驚心的畫面,回憶便狠狠往他的心裡砸,使他神情渙散地盯著地面。「那天你是故意的吧?告訴我爸爸需要書房裡的東西,騙我到書房裡去,你明知到當時媽媽在暗房裡……」 「傻子派翠克,你永遠都那麼傻。我只是讓你清醒一點,早點長大,老覺得『媽咪』和『爹地』是童話世界裡的國王與皇后,你則是他們的小王子。我盡力了,怎麼知道你還是學不乖,還把老媽那一套全學起來。高中時我提醒你,只不過是看不慣理查的嘴臉,就像我看不慣老愛招惹『媽咪』的那群腦子裡只有鮑魚的男人!至於我們的交情,還要拜老媽所賜咧!打從出身我就一點一滴從她的臉上學習,一點點『假笑』就能接近你,一點點『關心』你就把我當知心對待,我自己也很驚訝,到底是我太上道還是你太笨,你就輕而易舉地信任我。」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一樣。」魁登斯哽咽地說。凱文挑眉,饒富興致地看著又抬起頭直凜凜看過來的魁登斯。 「她是花了很多時間和派翠克相處沒錯,但有一段時間,她不也曾試著和你相處嗎?可是你什麼都不要──」 「她把我關進儲藏室!」凱文忽然毛躁起來,音量拔高。 「因為你差點弄瞎我的眼──」 「那是因為那些該死的雞巴人!」凱文快步走到魁登斯面前,提起他的衣領,忿恨地說:「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弄、瞎、你!」 有一段時間,他緊繃著臉,胸前起伏不定,似乎在緩和情緒。柯林注意到,他們越是激動,越得凱文的意;反之,如果凱文動怒了,他需要花時間讓自己恢復平靜。一個月相處下來,包括幾次和凱文的正面衝突,他都沒有真正傷害自己,令柯林多少領悟了一些事情。凱文不是會衝動下手的人,他做事嚴密按著流程走,對自己更是苛刻,不容許半點失誤或變數。 柯林開始不說話,觀察凱文的一舉一動,想辦法見縫插針,拖延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柯林心裡默唸。 「你這麼說到提醒我一件事,」凱文鬆開手,語氣恢復從容自在,「你難道忘了媽媽以為你惡整她的『心上人』們時,對你多無情嗎?啊,還有那隻肥貓的死,她幾乎把你當空氣,連你用心整理的花房一步也沒進去過。不管是我還是你或是派翠克,重要性都比不過幾個有懶覺的男人,和她的心肝寶貝『小妹妹潔蜜亞』,我們三個活人,比不過一個死人!這樣的人,你還要再替她說話嗎?」 「在她臨走前,她心裡掛著的人是你。」魁登斯幾乎是用啜泣湊出這句話。 凱文霎時啞口無言。柯林終於逮到機會,趁勝追擊。 「你拿了鐵盒,卻沒看裡面的內容嗎?」柯林朗聲道:「除了栽贓我和魁登斯的詩,那兩張照片背後,別告訴我『謹慎』的『小凱』沒有一字不漏地看完。」 「不准叫我小凱!」 「喔,你的母親這麼叫過你嗎?我隨口說說的。」看到凱文起了情緒,柯林感到占上風。「我可是看得一字不漏,她決心自殺時,可是特別到你房裡親親你──」 毫無預警的,柯林閉上嘴巴。他立刻留意到派翠克。派翠克木然地看著他,猶如他第一次看到那兩張互相寫給對方的詩一樣,神情既恍惚又受傷。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派翠克茫然的眼神在凱文和柯林之間徘徊不定,「媽媽她……她什麼時候……」 「抱歉,派翠克,我無意重提這件事,那都過去了──」 「哼,你以為我會在意這件事嗎?她要死便死,要親就親,以為我會就此感激涕零地發現其實我『小小的心靈裡面渴望媽咪』嗎?要不是魁登斯從中作梗,她早就去她真正需要去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救了媽媽?」魁登斯停止啜泣,猛然換了神色,不敢置信地道。
凱文揣起手交叉在胸前,噘著嘴一言不發。雖然被捆得緊緊的,仍能看出魁登斯的身體有快要炸開的怒火,挺起胸口正欲爆發。 「你看見了。就像每次我夢遊一樣,你看見了……每晚你看見我走到大樹下你不會良心不安嗎?」魁登斯字字句句皆顫抖:「你怎麼可以視而不見!她是我們的媽媽呀,那晚好冷,我的力氣不夠也不高,差點救不了她……所以,貓也是嗎?那天清晨,我夢遊時把後院的窗戶打開,你也在場嗎?」 魁登斯似乎想站起來,但由於雙腿都被綁住,才挺起身就狠狠摔下箱子。他奮力掙扎,前所未有的咆嘯著:「你真是大壞蛋!真是太壞了!壞透了!」 「像條油鍋裡的蝦子。」凱文面無表情地說,對躺在地板上邊痛苦扭動邊喊叫「這不完全是我的錯,媽媽卻誤會我了……大壞蛋!大壞蛋!」的魁登斯無動於衷。 柯林看著雙眼無神、搖搖欲墜地的派翠克,雙眼像掉進了童話故事中那位冰雪皇后的碎玻璃,滿眼的情意破碎得七零八落,在泛起的淚水中瑩瑩閃爍。 「我明白了。」柯林提高音量,蓋過魁登斯的掙扎聲,嚴厲地直盯著凱文:「你曾問過我『我會不會阻止吞掉綿羊的蟒蛇』。你就是那條蟒蛇。你吞掉良知,明明知道房裡有監視器,卻與父親共謀,你的父親偷窺你的母親,而你偷窺兩者。明明知道魁登斯夢遊打開窗,貓跑了出去,卻故意讓牠出去長滿百合的花園,讓魁登斯責備自己直到現在……還有絆倒派翠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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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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