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登斯停止掙扎和尖叫,和柯林同時盯著凱文。原本沉浸在失意與悲傷裡的派翠克,此刻突然回過神來,焦慮不安地看著柯林。 「你也看見了。」 「真好笑,那時我和你在房裡,我能看見什麼。」凱文又走回書桌,稍稍一跳坐在上面。 「魁登斯說他收手了,所以這就是我上樓沒跌倒的原因。可是在琴房時,你三番兩次提醒派翠克燈串有髒汙……那些黑色粉末是魁登斯夢遊時,拿蠟筆在牆上作畫時留下的,魁登斯的確對燈串動過手腳,但他收手了。」 「嗯哼。」凱文開始玩起指甲,一派輕鬆,「魁登斯收手了,我也不在現場,所以你說呢,派翠克?」 柯林登時如夢初醒。他原本想推敲出凱文的作為和思路,卻一不小心連其他料想不到的都翻出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低頭不語的派翠克,他的淚珠還掛在臉上,卻不見憂傷,換上另一種神色。場面一度屏息。 「可以對我說實話嗎,派翠克?」柯林輕輕道。魁登斯好不容易撐起身體,靠在木箱上,極力撫平呼吸,無比專注地盯著派翠克。 可是派翠克只是咬咬嘴唇,滿臉通紅糾結,就是不說話。 「讓我替我們的完美老師作結。」凱文又拍了響亮的一掌,然後雙掌放在膝上,「他已經完美的推敲出我這個人的處世原則,『任這個世界自由運轉,讓該發生的事發生』。但離真相還差一點點,看來我們的話題要先扯開我對『人生的無意義』暫時轉到派翠克身上。我在二樓時是看見魁登斯鬼鬼祟祟的,他是臨時改變注意。」 凱文跳下桌,加重語氣:「我的處世原則就是,該發生的事就該『發生』。於是我提醒派翠克留意一下親愛的弟弟手上的污漬,還有燈串上、樓梯間留下的黑色痕跡。派翠克再笨,仔細觀察也能看出他平日安靜的跟空氣一樣的弟弟『突然』約他出來談話是能幹什麼好事。嗯,故事到這裡可以分兩個支線,一條是派翠克哭哭啼啼去質問魁登斯:『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第二條是裝死,跟平常嘻嘻哈哈一樣粉飾太平。只可惜這兩條支線都沒有發生,發生了我自己也想不到的『第三條支線』。」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只待派翠克發話。派翠克終於閉緊眼,嗚嗚咽咽地開口:「因為我受不了。對不起,但我真的受不了,柯林,原諒我!我發了瘋,我一看見你和魁登斯感情越來越深,我就發了瘋。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事已至此,一切皆已明瞭。柯林終於明白,這樁誤會,是由三個人的無情、貪欲、忌妒所網羅而成,摔下來的是派翠克,但他也只是共謀之一。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柯林心灰意冷地看著派翠克。 「現在你能明白我說的話了吧,敬愛的老師?你的愛人派翠克可沒你想像得天真單純又可愛。喔,還有另外一個膽小鬼,可是帶種的很,忌妒起來可是夜夜往你的小情人房裡跑,我真該一併把他掐著枕頭的樣子錄下來!」 柯林冰冷冷地看著幸災樂禍的凱文,他對凱文的感受已經從難以置信到徹底的絕望。凱文完全是個魔鬼,他沒有同理心,他們三人的生命和尊嚴對凱文而言,跟垃圾桶裡那隻無辜的雀鳥沒什麼差別。還剩十分鐘。 「我對你好失望。」魁登斯幽幽開口,他的眼睛落在派翠克身上,「我是忌妒過你,忌妒你不用花任何力氣,只要笑就能博得媽媽歡心。而我不像你,我就是不會說話,只會種花。媽媽總是告訴我,來年春暖,花會依約綻放,可是……」魁登斯微微哽咽:「可是她對我的約定從來沒實現過。我曾回答你,每年我回來與你們相聚,是為了花還有活得可能,也是為了她。派翠克,我對愛也有渴望呀!我不能一直等永遠不回頭的人,可是有個人,在都柏林的巷子口和我有約定,我找到他了,而他也來了。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如果你看著你僅有的期盼再度落空、再次輕而易舉地被搶走,你有什麼感覺?」 「我也說過我會盡全力彌補你的,你為我做的一切我永遠也忘不了。但除了這個人,若我答應你,我會心碎!」 「即使我忌妒你,我也沒有真的傷害你!可是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魁登斯一時語塞,彷彿接著要說的是難以啟齒的髒話:「你竟然會故意摔下樓梯,來離間我和柯林……你不知道我當時多害怕、多懊悔……」 「你每晚都想殺了我!我剛剛都聽見了!要不是我不在房裡,我就死在你手裡。還有理查,難道你真的跟他沒有什麼嗎?為什麼他會親近你?他明明沒有教過你──」 「派翠克!」魁登斯又氣又失望地大叫,眼淚奔流而出:「原來你當時是這麼想的?我真不敢相信……他就是噁心又變態的人!你只想玩弄你,你清楚得很!」 「我看見你們在茶水間擁抱,對的……對的……不只這一次……他的眼神、他的手……」派翠克嘴裡嘟嘟囔囔的,幾乎語無倫次,眼神飄移不定。 魁登斯別過頭去,他不願再談下去了。他的身體因情緒劇烈起伏,因哭泣而連連咳嗽。才片刻,魁登斯如然又睜大眼,氣忿難平地瞪著派翠克:「你其實都看見了……?你知道理查騷擾我卻沒阻止,派翠克,是嗎……?是嗎!」 「別對我大叫!如果是騷擾,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我所有愛上的人都老是和你扯上關係──」 「我是怕你傷心!」魁登斯又跳起來,重重摔在地上,哭喊著:「你在感情上總不聽勸,一路受傷害……我知道你對理查是認真的,所以我忍著……沒想到最初的錯不是我『不說』,是我錯信了你還傻傻地自以為我保護了你──」 「對不起,我很不想打斷這段好戲。」凱文撫掌大笑,心滿意足地走到中間:「但時間不多,你們大概也看完對方厚臉皮下爛骨頭的樣子了,醜死了,我看夠了。別忘了我們還有一位神秘嘉賓,現在安靜得要命。」他往柯林那裡瞟了一眼。 「到你了,法洛先生。你想聽聽你的兩位,呃,兩位小情人對你的感想,還是選擇先說說你的遺言?」凱文走到桌子旁的椅子,開始從箭袋抽出箭。 *** 已經別無選擇。柯林腦袋停止運轉,因為場面倏地變得安靜,只剩下派翠克和魁登斯尚未平復下來的抽噎聲。 三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如凱文計畫內,不論前面如何紛紛攘攘,他才是被選為壓軸登場的主角。時鐘嗒嗒作響,當凱文再度開口時聲音活像機械運轉,平板而單調。他再度主領一切,卻沒了起初興致沖沖、怡然自得的身態,不再度步也沒不再咄咄逼人,只是專注地暖身和拍掉弓上的髒污,像進行日常作業一樣。 「無話可說?那你呢,派翠克?」 派翠克的黑捲髮乏力地遮住側臉,他別過頭,閉口不言。 「魁登斯?嘿,你們前面為這個人撕破臉,現在倒一句話都不說啦?你們到底有什麼毛病?真沒意義。」凱文百般無聊地搔搔裸露肌膚的腰側,不耐地道。 「還有五分鐘,既然你們不說話,那我來為今晚做個結尾──」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畫的?」柯林低著頭,忽然開口。 「什麼?」 「計畫這樁殺人案,」柯林無視旁邊兩人聽到「殺人」兩字忍不住發出輕微的抽氣,他平靜地說:「這個念頭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年前。」凱文迅速回答,口吻彷彿談的事情不過是準備大學的甄試。 「你說你無法接受任何變數,靠自己就可以推敲出生命是『無意義』的,人性是『醜陋』的。」 「我讓你說話可不是聽你說大道理,你可不是我的老師了,法洛先生。」 「這就是我的遺言,最後五分鐘,我只想和你說話。」 凱文頓了頓,他收起矯揉造作的微笑,繃著臉轉過身。回過身時已經預備射擊動作,他下頷抬了抬,允許柯林說下去。 「兩年前,在你計畫著殺人時,我計畫著找人。我一心一意找他,從來沒變過。」 派翠克冷哼了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 「可是,變數出現了。我也變得比我想像中難堪,我粉碎我的信念,對他而言也是。」 「別把你自己的故事套用在我身上,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變數,凱文,你不可能永遠是你自己,事情永遠不會照你的計劃走。」 「你的廢話太多了,浪費了兩分鐘!」 「那晚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渴望。」 「閉嘴!」凱文咬牙切齒地道,他僵直身體,握緊手上的弓箭。 「那晚,你是衝著我而來。殺我也好,渴望我也罷,你是『為我』而來,你的喘息和聲音我都還記得,而我僅是個才來一個月的家庭教師,那麼小的變數就足以變動你兩年來精心安排的計畫──」 凱文倏地拉弓,引起魁登斯一聲叫喊。 「不!凱文,不!」魁登斯持續哀求。 魁登斯的哀求暫緩了凱文的震怒,他滿意地瞅著滿臉痛苦不安的魁登斯。於是又放下弓箭,嗤笑起來。 「可憐哪,你最愛的人一句話都沒說,你丟棄的那一個,卻為你苦苦哀求……」 「你若無渴望,又為何一次又一次因為我動怒?」柯林無視凱文一貫的挑撥手段,不給凱文譏諷的機會,繼續說下去:「當晚你為何沒動手?你手裡的鋼筆足以殺了我,可是你放下了。別告訴我你來暗房從沒動過殺機,監視器錄得清清楚楚,中途你改變主意了。是什麼改變你的念頭,凱文?是什麼讓你猶豫了,就像你現在一樣──」 「你懂個屁!」 「這就是『活著』的意義。你現在憤怒了,這是你活著的證據,你正在對『我』憤怒,為什麼憤怒我不知道,但絕對不是你天生註定對我『憤怒』。我鐵定對你做了什麼,你才萌生對我的恨意,是的,你不是機器人,你我的一舉一動早已互相影響……成一段故事,這件事本身就是意義。」 「『沒有意義就是意義』,只有我能定義自己。」 「既然沒有意義你為何定義?既然沒有意義你為什麼有預謀殺人這項目標?為什麼要毀掉你身邊親近的人所熱愛的一切?是啊,通通都不是你動手做的,但你『看見了』,你還『引導它發生』,貓、你們母親的自殺、派翠克撞見母親房裡的事,魁登斯的夢遊還有那串燈串……你全都推卸不了責任。人生沒意義嗎?那為何要把『毀滅』當成目標,一次又一次,就像射箭一樣,為『無意義』找出口……可是凱文,『毀滅』後面,什麼都沒有。就像死亡──」 「時間到。」凱文面無表情地說:「你的寶貴意見我會留給警察做筆錄。」 「凱文……」方才不發一語的派翠克忽然開口,渾身劇烈顫抖,低聲連連啜泣,「不要……求求你……親愛的弟弟,請你再想想看,我們過去曾經快樂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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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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