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著急著哭,第一個不是你。」 「不,我無法看你動手殺任何人……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歡迎我來到這個世界作惡的地方。這個家是我們最醜惡的面貌,而我們卻愛得要命,在漂亮的藉口和外表都沒有用,終究要回家的……終究要回到本質,回到罪惡的起源!不應該再有人進來插手的,應該讓我們在蛹裡死去,怎麼流血出生就怎麼流血回去……」 「我不懂你說的……我只知道,如果你有那麼一刻相信我真的愛過你──」 「我從來沒相信過呀!我親愛的哥哥,」凱文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我花了那麼多時間讓你看清真相,你還是執迷不悟,草包就是草包。這樣好了,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能回答我,」他瞇起眼輕蔑道:「即使機會渺茫,或許我會改變心意。」 凱文說著便湊近派翠克,不再是從前那種親暱討好的模樣,連從前那種僵硬不自然的微笑也懶得佯裝,坦蕩而瘋狂瞪著派翠克,令派翠克不禁怯懦地微微往床後挪,活像試圖藏住糖罐的小孩一樣,低著頭遮遮掩掩的。
「用我的生命換你的答案,只要你能回答我。」 派翠克低垂著眼,囁嚅道:「什麼?」 「你老愛掛在嘴邊的,愛。告訴我,『愛』是什麼?」 派翠克登時愣住,以往的自信全無,像被考倒的學生不知所措地對著凱文發愣。在眼神慌亂地掃了地板幾圈後,派翠克突然露出恍惚的神情,嘴裡嘀嘀咕咕著。 「愛是我的生命,我也只剩下這個了……」 柯林目不轉睛地望著派翠克,因為就在派翠克回應凱文前,那雙倉皇無助的雙眼先觸及到了他,隨即陷入無比的悲傷。柯林在心裡細細咀嚼他所回答凱文的。 「你沒有回答我。」凱文迅速地站起身,轉離派翠克,提著弓又往柯林那走去。 「愛是犧牲!」魁登斯焦急地發話,卻立即被凱文的訕笑打斷。 「多麼薄弱的愛!我輕而易舉就可以讓『它』消失,我從來不為任何人犧牲。魁登斯,你為派翠克、為柯林幾乎丟掉了你不多的尊嚴,整個月拼命保護這兩個不把你當一回事的人、不要命的把心肝都丟出來,所以……有半個人因此愛上你,或付出同等的愛嗎?蠢斃了!」 「我沒有要人回報……」 「胡扯!你若沒有要他回報,就不會請爸爸撥那通電話,你的心上人也不會飄洋過海來這裡陪你玩躲貓貓遊戲,你以為你在犧牲嗎?少做『聖人』的白日夢!」 「我不是聖人!我只是想付出,我真心想──」 「回到夜鶯和玫瑰的故事,你還覺得付出就有好下場嗎?她對我們付出了,但你用你的『腳、趾』想一想,因為一隻肥貓的死就可以拋下自己的孩子去死、因為她的男人們被整了就發飆、因為沒來由就厭惡自己親身的兒子的人──」說到最後一句凱文突然窮凶惡極地睜大眼,一口氣哽在喉頭,再出嘴時臉色霎時轉為平日那種陰沉、狡黠而壓抑的模樣,「按照『好媽咪』手冊來付出的機器人,這是什麼樣的愛!」 「魁登斯,你對心中沒有半點良知的人求情是沒有用的。」柯林平靜地打斷,「無關付出真誠與否,而是他根本不要任何人對他付出。你的付出、你母親的付出、派翠克的付出……通通都只是實驗室裡的白老鼠,結論都是一樣的。」 「你懂我了,柯林。」凱文伺機抓住話柄,轉臉又回復勝券在握的從容神情,「良知,不過是文明社會催眠自己的東西,這個世界注定走回人性最初的狀態。我欣賞你這點,想通那些死前苦苦哀求的人沒想透的,他們為求『活』而求,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存在什麼樣的世界裡。」 「懦夫或英雄?為奴或自由?」柯林平淡地接應。凱文微微抽動嘴角,原本搭起弓弦的箭,遲遲不舉起。 「是的,這就是回應這個世界的方式,唯一的代價。」 「唯一的代價就是死。好,你動手吧。」 面對柯林的爽快,凱文突然一動也不動,噘著嘴卻掩藏不住眼神裡的情緒波動。柯林認得這樣的眼神,昨日下午在凱文的書房裡,在他說明他要離開後;往前再想,在小花園裡凱文首次聽到他要離開時……好多次的對峙,在反覆的惡言惡語中,厭惡包裹下的矛盾情緒……魔鬼畢竟不是人,柯林最後暗暗告訴自己。 凱文是人,而純粹的邪惡永遠不可能成為人。 「但我要你知道,我既不是懦夫也不是英雄,我也不需要靠死亡得到自由。我本來就是自由的,我為愛而死。」 「做你的春秋大夢!『為愛而死』,我呸!」凱文勃然大怒,他緊抓著弓箭,忿忿地走向前,對柯林瞪大著眼,「你不過和她一樣,自我中心卻又想裝得跟聖母慈父一樣,在別人心裡撒泡尿又拍拍屁股走人,沒錯!你們口裡的愛跟一泡尿一樣臭一樣噁心!為愛而死,哼,看看我們最常談『愛』的派翠克,連他也說不出一回事,你呢,除了滿口論述,行為就不過是上了派翠克又巴望著魁登斯,少來跟我談『愛』那一套──」 「我唯一惋惜的是無法再多愛派翠克多一點。」 沒有任何人猜想到柯林會突然說這句話。魁登斯鬱鬱地凝望著柯林,而派翠克卻別過頭,側身不看柯林。 凱文則像被揍了一拳,什麼話都說不來,只是既驚詫又氣憤難平地瞪著他。 「時間不夠了。」柯林轉過頭看著派翠克,也不管凱文是否會隨時舉弓殺人,他的腦海裡輪番播送著這個月以來的種種,畫面不照時序交錯放映,最終放緩,一幀又一幀停在派翠克與他共享的每寸光陰,他們跳舞、他們彈琴、他們在冰店熱吻、他們做愛、他們偷偷牽手;派翠克在他左耳低語、派翠克端著派到樓梯下、派翠克嘴角的奶油、派翠克思考時搖晃手指、派翠克把金蔥條圈住他的脖子、派翠克打開大門冬陽照亮他的笑容如同天使……最後所有回憶倏地收攏停在一刻他料想不到的時機點。那令他格外怦然神迷,同時恍然大悟。 「你問我什麼是愛?我答不上準確的答案。派翠克曾經跟我說過,誰會記得三十秒的吻,但那三十秒卻足以讓我愛上他,放下一切遠離家鄉……愛到底是什麼,一年和一天有差別嗎?一天又和一分鐘相差在哪?我分不出來輕重,分分秒秒心都一樣沉重。我愛派翠克,在他每晚替樓梯間點上燈、轉過頭看著我微笑的每一刻,我一次一次地愛上他。對的,我愛他,我怎麼會不清楚、怎麼會困惑了……愛毫無道理可言,無關他是否愛我,也無關我們花多少力氣去相愛,無關之後我們是否會轉變心意……愛只存在當下的條件,那麼莫名其妙,蠻橫霸道,揪著你的呼吸不放,好提醒你『愛』多麼真實,它是鋒銳的氧氣。我愛他的笑容,我愛他的個性,我愛他的身體,我願意每次做愛後就死了……是啊,一輩子不過這兩端的時刻,在我深愛的母親眼中出生,然後死於我情人的眼裡。」 派翠克終於回頭望向柯林,但柯林恰巧轉回視線到恍神的凱文身上。柯林知道他的機會來了,卻沒半點逃脫的想法,只想傾吐滿懷的情感。 「我對你說過,我寧願追尋不朽也勝過從未追尋,哪怕我是腐朽的破衣裳,所有人都會死去,但愛永遠不朽。兩年前我算不上失去他,因為我還有遇見他的希望,現在我真的失去他了……就算我活下來,他再也不會相信我,而我也沒有信心專一的愛他。結束了,這才是真正的死亡。我失去了能為我畫下休止符的人。」 柯林語帶哽咽,這次他將目光轉向魁登斯,而魁登斯的眼神早已守候多時。四目相交,令柯林再次感到神傷。 「我也失去了魁登斯,我們才剛交心,我就要失去他。我無法給他渴望的,我對他很抱歉,再也無法正眼看待他……我是自私的人,我不要他愛我,但又希望他把我當朋友來愛,」柯林自嘲地冷哼一聲,「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我還是傷害了……如果今天死在他們面前是我的懲罰,我接受。」 沒有任何人說話。柯林和魁登斯淚眼相望,無言以對,千言萬語的懺悔與曖昧在凝結的視線裡。氣氛悄然改變,派翠克不再顫抖哭泣,魁登斯不再垂頭喪氣,柯林也無視即將到來的死亡。 凱文開始咬起指甲,他望向窗外好一會兒,突然冷笑一聲。 「我改變主意了。選一個吧,你想誰先上路。」凱文重新搭箭在弦。 出乎意料的,沒有任何人受這句話影響。凱文有點焦燥不安地舔舔嘴,弓箭在派翠克和魁登斯之間來回擺動,但除了柯林臉色稍稍變化,再也沒有任何令他心滿意足的事發生。 傾吐完近乎遺言的話,柯林再也沒有任何負擔,他沒掉入凱文設下的選擇陷阱。他逼視著凱文。 「我說完我自己了。那麼你呢?談談你吧。」 「我說,選一個。」 「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就永遠不可能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這是你動殺機的原因,對吧?存在,你不斷質疑你為什麼存在……但凱文,殺了我們之後,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差別,你仍然是謎團。死亡後方什麼也沒有,包括你想要的答案──」 「廢話少說,選一個你要他死的人!」凱文將弓箭對著派翠克,柯林雖然心猛然跳漏一拍,仍故作鎮定說下去。 「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你存在著。」 凱文登時轉變臉色,露出他從儲藏室跌跌撞撞出來時的茫然神情。柯林見狀,繼續說下去。 「即使你覺得這世界爛透了,『生存』半點意義都沒有。但我看見你了,凱文,這就是意義,這就是存在,這就是你我生命裡的一刻。你一定是這世界上的某個人,看著,你不也從我眼裡看見你,這就是證據。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靈魂,但我相信超越存在以外有某種連接生與死,與永恆共通的東西……我的是「愛」,你呢?那裡,才有你要的答案,凱文。那裡才有東西。」 凱文倏地將弓箭轉向柯林。派翠克幾乎立刻軟軟地癱在床上,再次顫抖起來。魁登斯反倒挺起身體,往派翠克方向看過去。 「你憑什麼說這些?你說得好像你明白真理,你以為是殉教者嗎,呸!」 「我不明白真理,但我追尋,而且我相信真理和認識自己脫不了關係。」 「那我不相信你說的真理。」 「那你只好一直懷疑下去,最後只找到空談和虛無。你有沒有想過,若你沒有質疑的對象,那到底為什麼要花十九年思考自己的存在?你在問誰、你在找什麼?『沒有意義』又哪來的『意義』讓你來思索?答案在你自己身上哪!為什麼要那麼猛烈衝撞世界,為什麼非得毀掉『自己』這個唯一的答案呢?」 「因為我一無所有!」凱文咆哮,箭咻地發射而出,眾人不約而同驚喊。箭支擦臉而過,射在窗緣。柯林冒出一層冷汗。凱文又開始度步,並憤怒地掃起床鋪上的棉被、忿忿地摔了枕頭,開始歇斯底里起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