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站在走廊另一端尽头的楼梯拐角，与他距离三米。盖勒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示意。阿不思不知道对方是路过抑或别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心平气和地打招呼、闲聊对他来说不仅不合时宜，而且有心无力。于是他朝对方微微点头，权当招呼。
“上次的魔咒，我们的研究已经很接近结果了。只要能够破解最后一段符文就能成功。这个周末已经耽搁两天了。以我们平常的进度，今天就可以完成。”盖勒特单刀直入地提出要求。
“抱歉，今天可以稍微暂时停下进度吗？”雨天阴沉的乌云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室外的光线没有如常照亮红发教授的蓝色眼珠。尽管微不可查，话一出口，阿不思还是注意到盖勒特绷紧了唇线。
金发的德国教授没有走向楼梯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到阿不思的身边。他们的距离从三米缩短剩下一个手臂的长度。
“魔法是罕有的天赋，拒绝天赋的人不值得可怜。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盖勒特冷冷地说。
在霍格沃茨城堡，消息总是会不胫而走。
“盖勒特，你知道麻瓜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吗？”阿不思余光看见魔法部官员已经走到城堡门口，消失在视野范围。他收回视线，转而望着眼前人。
“如果你指的是麻瓜的科技，我有听说。”
“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上一次是四年前，情况跟这次相反，是学生的父母强烈要求退学。当他们了解到孩子所复述的学习内容并不能让他未来在麻瓜社会找到一份好工作，成为收入稳定的中产阶层一员后，大惊失色。他们认为学习魔法不会让孩子在麻瓜社会富有竞争力，而是会变得格格不入。尽管身为巫师的自豪也不是源于麻瓜的崇拜，但以往没有任何时候像这样，魔法不再神秘神奇，麻瓜不再向往魔法。魔法世界曾经是被迫隐藏起来，而如今……魔法世界正从内部开始消亡。”阿不思摇摇头，露出了一个苦笑。
“可为什么要以麻瓜的眼光审视魔法世界的价值？魔法世界隐藏起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每一个巫师软弱地一起犯下的错误。我们本来大有机会统治麻瓜、统治世界，让魔法正大光明出现，让巫师成为麻瓜敬畏的主宰者，魔法会在这片土地绽放，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
虽然他们一起研究古魔法已有两周时间，盖勒特的办公室都快要变成阿不思第二个办公地点了，除了上课以外，几乎朝夕相对。但他们从未真正谈及魔法世界的现状。他们默契地闭口不提，专注于魔法学术上的探讨，就像阿不思最开始希望的那样，尽管观念有分歧但仍然可以共事纯粹的研究，享受专研学识的快乐。
但事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拆走了表面的和平。
“然后麻瓜的科技就不会出现、发展，威胁到魔法世界？让麻瓜像从前被迫害的巫师，受制于另一种偏见下，毫无自主支配的空间？你甚至是否想说这最后的统治机会在麻瓜发明原子弹之前？”
“阿不思，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我的想法。”盖勒特这句奇怪的，姑且可以说是称赞的话语一下令情绪略微激动的阿不思哑口无言。“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出生在18世纪，即使19世纪也好。在工业革命之前动手，或许现在就会是一个不一样的魔法世界了。难道你看着现状甘心吗？魔法在消亡，既然今时今日麻瓜掌握了力量，难以被控制、统治，至少我们可以将古老的魔法带回来。那些古老的力量，非常惊人，能够为魔法世界制造转机。想想看，现在的巫师为了挽救魔法，倡导的办法竟然是让巫师尽可能多生育！这种令人厌倦的隐私干涉，你作为omega，恐怕体会只会比我更深。难道你愿意被人视作生育资源，被人不断催促结婚只为了让魔法血液延续下去。你能忍受吗，即使获得无数的荣誉，成就斐然，超越许多的巫师，依然有人以你未生育来衡量、判断你的价值。像你一样的omega，他们难道应当受到这样的对待吗？我们的世界，不应该这样。”
盖勒特很满意地看见阿不思的眉头随着他所说的一字一句紧紧皱起来，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颤抖，摇曳。
“加入我吧，阿不思。你洋溢的才华在我们愉快的合作中已经充分体现，我一直在寻找可以与我一起并肩的巫师，我认为自己找到了。”盖勒特适时朝前伸出一只手，掌心向着阿不思，“你我的聪明才智结合，我们会找到方法，我们可以令魔法世界变得更好，重新回到世界的舞台，让魔法永远流传，直至人类不复存在。”
恐怕这是目前为止盖勒特对自己说过的，除研究内容外，最长的一段话了，阿不思神色复杂地盯着摊在面前的那只手。从未想过，盖勒特会向他发出邀请。
他们之间陷入沉默——一端是期待的无言等待，一端是谨慎的思虑。
平心而论，盖勒特的一番发言准确地捏住他隐秘的诉求。阿不思很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帕西瓦尔和坎德拉对三名子女的教育主张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因此他们家才能既有沉迷魔法研究、成绩优秀的阿不思，对学习兴趣缺缺但喜欢做生意的阿不福思，以及虽然目前无所事事但活得自由自在的阿丽安娜。哪怕家庭没有向他施加压力，他依然躲不过那些悄悄打量、讨论的目光。他可以学着不在意，但苍蝇不会由于你的无视而停止制造噪音。
盖勒特似乎能看见他的内心活动一般，那只伸在半空的手，又向前递近了几分，无声催促他的答应。
“我一直尝试魔法与麻瓜科技结合，研究这样的可行性。因为我认为维持魔法世界的关键是改变，要让巫师能适应变化地活下去。魔法世界如今不能像几个世纪以前那样，隐藏存在，关起门过自己的生活。麻瓜与巫师的生活空间不断重叠，但与此同时也在不断割裂。魔法世界不能依靠纯血统巫师发展，相信你非常明白，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是纯血统。可如果麻瓜出身的巫师在魔法世界水土不服，不得不从中二选一，那么我认为我们的世界有必要进行一些改变。魔法的精神是在于我们恪守传统使用羽毛笔和羊皮纸，出行靠骑飞天扫把吗？要不是麻瓜现在的通讯与网络技术的确会在客观上危及《秘密法》，实际上我是十分赞成在魔法教育中引入一些麻瓜科技手段。这两个世界应当找到一个共同存在的平衡点，而不是吞噬式的倾轧。”
阿不思盯着那只手，尽量平静地回应。他没有把握盖勒特能听进去多少。这一场争论发生得毫无预兆，他以为他们在整个交换学年结束都不会触及到这一步，他们通过合作研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但现在即使谈及他们相识第一天便有提起过（甚至有些不愉快）的话题，阿不思也没有措手不及。唯一令他意外的是盖勒特的邀请，他心里不可抑止地升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盖勒特。请相信，我们合作研究所产生的愉悦是双向的。万事万物的进化都离不开吸收。你认为魔法应该从古老的过去重新吸收，我认为它应该跳出魔法的范围去吸收。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但我希望我们会抵达同样的终点。”
眼前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了，阿不思的双眼也随之垂下。他做出了选择。但不知道为什么，拒绝盖勒特，感受会如此难过和可惜，以致有一丝恐惧。
“盖勒特……”阿不思不由自主地喃喃叫他。
但盖勒特无视阿不思没有完整说出口的挽留，转身离开了二楼走廊，留下阿不思静静站在窗边目送他的背影。
第10章 10
诺曼·匹蒂当天完成记忆清除后便与父母一起，在昏迷状态下，由魔法部官员送回麻瓜世界。
他退学的事情，由麦格和弗立维教授专程向拉文克劳的二年级学生特别进行说明。大部分学生的反应几乎是感到难以置信。巫师家庭出身的不用说，即使是麻瓜家庭出生的哪怕多少能理解那种夹在两个世界不上不下的挣扎感，但也震惊自己的同龄人中有能够拒绝魔法的。
简直像小说里坚定拒绝金银财宝诱惑，异于常人的主角。
有些生长于纯血统巫师家庭的学生，平时甚少关注麻瓜生活的，也因为这件事开始好奇麻瓜的“魔法”——科技的概念实在难以理解，笼统解释为由麻瓜发明的“魔法”。
不过学生私下的讨论未能持续太长的时间，繁重的功课令他们无暇他顾，特别是格林德沃教授布置的作业越来越难，不得不用上吃奶的劲去完成。有的学生甚至开玩笑羡慕诺曼退学做麻瓜唯一好处就是不用面对格林德沃教授的作业。
阿不思宿舍卧室的窗，早已习惯性地敞开一道小缝。但最近一段时间，这个新养成的习惯变得无用，因为小纸片人没有出现。
每翻过四五页书页后，他便会扭头看一看窗户方向。
在书桌下面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收着之前两周里盖勒特派过来的所有小纸片人。经过阿不思的强烈建议，盖勒特撤除了小纸片人魔法的自毁设定。当它传话完毕后就会倒下成为一张普通小人形状的纸片。阿不思另外用咒语改动了一番，添加了小纸人可以重复播放语音的功能。小纸人成了一张张无字信件被存放起来。阿不思有收集朋友信件的习惯，他与埃菲亚斯的通信累积了厚厚一沓，就放在戈德里克山谷房间的一个纸箱里。
他本来打算等匹蒂退学的事情缓和下来再去找盖勒特。但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他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去找盖勒特了。
他们没有冷战。这算不上冷战。
要是冷战，那可太奇怪了，怎么想盖勒特都没有理由因为他婉拒而生气。有时候阿不思自问，他们有这么熟悉亲密了吗，能够因为立场不同而生芥蒂。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表示过不再一起进行魔咒研究啊！他们还是可以进行学术交流的。盖勒特怎么那么小心眼……
然而错过的时机，续接不上的断点，让两人如今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所有进展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偶然在城堡里碰见，他们会小幅度地点头示意，却仅此而已。甚至不如盖勒特对待罗西尔教授的态度。他时常想问盖勒特，符文破解完成了吗。这种冲动甚至令他烦恼，尤其阅读相关图书时，脑子里蹦出的一个个想法，只想第一时间与盖勒特分享。而目前的状况，他偏偏只能克制分享冲动。
“犹豫不决不是你的性格。”阿不思自言自语地嘟囔。他跟埃菲亚斯当然有过争吵，也总是干脆利落地解决。现在无从下手的小心翼翼是阿不思没有体验过的情况。
两个人迟迟未破冰，时间却已来到了寒冷的季节。
11月初，低温令逗留户外玩闹的学生数量大大减少。某一天阿不思走过城堡走廊，心不在焉扫过外面零星围着围巾打闹的学生，想起这个学期他都还没来得及趁着秋季躺在黑湖边的草地，看看巨乌贼，懒洋洋地享受阳光。随后他又不自觉地想起原因——那些本该可以惬意的休息时间，他都用来待在盖勒特的办公室，埋头古籍。所幻想的温暖慵懒阳光，现实里被盖勒特的金发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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