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持了很久了,那时候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离开厨房后摔了一跤,昏迷了一个小时。后来每走一步就会晕,看不清路……现在……连说话的力气大概都……”她垂着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成了一条虚浮的、细细的线,在漫长的黑暗中沉沦。她像是睡着了,又蓦然醒来——回光返照,变得明亮而有活力,“不过你说得对,纳威,谢谢你安慰我。我应该去找他……”
“你——你还是在这里休息吧,我会和他说的——”
“不,你别告诉他!”她大声说道,“我要自己去说,你别告诉他。”
她直直地站了起来,向前迈开步子,庄重得如同剧院里的舞者。纳威也站起身跟在她背后,他朝她伸出手又收了回去,不知该不该阻止她。
“我可以的……我一定能找到他……”
他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臂,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她痴痴地朝着通往二楼的长梯走去,眯起眼,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啊,我看见了,他就在那儿!”
什么?纳威沿着她的视线向前看去,可他没有在楼梯上看见任何人。手中传来一阵挣动,拉文德不耐烦地想挣开他,朝她看见的“罗恩”扑去。
“醒醒,拉文德,那里没有罗恩!”
“放开我!……别阻止我去见他……等这么久他会生气的……”她嘟囔着,甩动着手臂。纳威恍惚了一瞬间。
他望着她的背影,仿佛他们并非处在这片炼狱,依然是安心在象牙塔求学的少年。他们会喜欢上一个人,会用笨拙的方式去追逐初开的爱情,会喜悦、会受伤,也会明白爱的含义。
他不能阻止一个女孩去追逐她的爱情,虽然那只是她自造的幻象。但至少此刻,他感受到了除绝望和恐惧以外的东西,一些更有力量的东西。
拉文德往楼梯上跑了几步便滑在了地上,她双手撑着台阶想坐起来,却再次倒在了地上,餐刀磕碰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乒乓声。她似乎在呜咽,沉痛地流泪,瘦长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刮着,将指甲劈开了。纳威沉默地走过去握住了她脏污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含着泪水的眼睛,但他知道她没有在看他。
拉文德像是怔住了,一动不动。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如同稀落的夕阳,沉到山后头去了。她合上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
纳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礼堂。
他的脸和手都沾满了沙子,粘腻极了,但他没有心思在意这种事。他在思索,想得很认真,他没有时间再浪费在逃避中了。
得把拉文德的话传达给罗恩,他想,然后……一定要去找潘西。她身上绝对有什么线索。
纳威将拉文德放在礼堂的中央,他们原先睡觉的地方,用帘子将她的身体盖好。他在原地静站了一会儿,缓慢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早晨四点半,二楼的另一侧。
德拉科、克拉布和高尔正走在黑洞洞的空旷走廊上,这条走廊的火把全部熄灭了,只留下孤零零的火把头,颇有几分诡异。
德拉科紧抱着手臂,他无来由地觉得有点冷,虽然并没有起风。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看了眼走在他旁边的两人,说道:“如果你们觉得害怕,可以躲到地下一层去。”
“啊?那么你——”高尔刚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一句,德拉科就高傲地打断了他。
“我不用你操心,”他说道,“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这个不能说。”德拉科显得更得意了,“这是机密,知道吗?”
克拉布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都听见了一个由远而近的、像是某种生物爬动的沙沙声。三人朝声源转过身,黑漆漆的走廊似乎变得更阴暗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滋生,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扼住咽喉。
德拉科感觉有一阵风吹过了自己的后颈,他浑身发麻,几乎血液倒流,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扭过头,一只蜘蛛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正对着他的脸。
“啊——”
德拉科事后想起这件事简直想把脸埋到沙子里去。他绝不承认那声尖叫是自己发出来的,他觉得一定是克拉布或者高尔;那只蜘蛛也不是很大,虽然它深黑的八只眼睛很吓人,那狰狞的口器似乎想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尖叫声像是某种强烈的催化剂,他们转身就跑,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高尔和克拉布跑得比德拉科更快,但他们还没跨出几步就急忙停下来,转身往回跑,把德拉科撞了个踉跄。
“你们搞什么?!”德拉科骂了一句,刚抬起眼脸色就是一白——一只比刚才那只蜘蛛大十几倍的大蜘蛛正立在他面前,那张牙舞爪的蜘蛛腿如同打人柳的枝条向他招呼而来。
德拉科转身就跑,内心怒骂着高尔和克拉布居然不提醒他——这两人此时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因为跑过了拐角还是被夜色覆盖,这条走廊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德拉科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变得狭窄而漫长,看不到尽头。他恐慌起来,腿像是消失了,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证明自己仍然在运动。
德拉科跑过拐角时一头撞上了一堵墙,头昏眼花,向后倒退着,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该死,他想起来了,这里的确是一堵墙——伪装成墙的门,需要一个口令才能使它显现出真面目。这种陷阱以前从来难不倒德拉科,但现在他死也想不起来那个口令是什么。他死命地搜刮着自己的大脑,可却一无所获。
耳边是大蜘蛛飞快逼近的沙响,德拉科咬咬牙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拉开了旁边教室的一扇门闪了进去,重重地关上,用身体死死堵住它,汗湿的手掰过锁扣将门锁上。
他屏着呼吸,走廊上蜘蛛爬动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了。他松了一口气,正想找张椅子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一个钝重的撞门声瞬间惊醒了他。
那只蜘蛛庞大的躯体几乎将前窗全部遮蔽,教室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它正用它的身体撞击着那扇被德拉科锁好的铁门,铁门已经出现了一个突出的变形弧度,而另外几条腿则在窗户上扫动刮擦着,发出锐利而刺耳的声音。
德拉科飞快地浏览了一圈这个教室,它没有后门,左侧的靠走廊的两扇窗户离蜘蛛非常近,右侧的窗户看起来已经被锁死了,而且下面没有草坪做铺垫,跳下去肯定会受伤。
撞击声越来越响了,仿佛催命的钟声在整个空间回荡,一声、两声、重重叠叠,将他的意志撞散。德拉科无助地环视四周,最后跑到了讲台后,拉开讲台下的柜门躲了进去。
讲台下的柜子里放着一些破旧的书籍,此时磕得他的后背和大腿有些痛。他喘着气,久积的灰尘扑在他的脸上,被他吸入了气管里,德拉科忍不住咳了一声,又马上掩住了自己的嘴,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咳嗽着。
他边咳边俯下身,将兜帽罩在自己头上,脑子里回荡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不敢大口呼吸,怕再次呛住,也不敢放松警惕,仔细分辨着大蜘蛛撞门的声音。
如果它撞进来了该怎么办……希望它不会发现自己藏在这里……这么隐蔽,应该不会发现的吧?但德拉科又想起以前在神奇动物保护课上听海格讲过不要低估神奇动物的智慧……该死,他为什么要记得这些没用的东西……
德拉科想着想着便有些困乏了,他昨晚睡得很不好,中途被巨大的动静吵醒,睡到三点钟又不得不起床,神经的兴奋感渐渐褪去,困意一波一波涌上来。他闭上眼,那时轻时重的撞击声如同单调的钢琴指法练习,德拉科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过了多久,柜子外响起了吱呀一声,然后是一连串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谁?……会是谁?德拉科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管他是谁,既然他能进来,那就证明大蜘蛛已经离开了……
德拉科努力睁开眼,将兜帽摘下来,手肘抬高时不小心撞到了柜子上方的一个角,痛得他皱起脸,也暴露了他的存在。
德拉科勉强蜷起身子,紧盯着柜门之间的那条缝。他知道那人已经察觉到他的动静了,他正悄悄朝这儿移动——虽然他刻意压低了脚步声,但德拉科还是听见了一两声迫近的鞋底板和地面的摩擦声,握紧了拳头。
越来越近了……那人似乎在柜子前蹲了下来,双手握着把手往外拉,德拉科的拳头也早就准备就绪,在柜门完全打开时完美地送了过去。
“啊!”
拳头打中了那人的鼻子,他的指骨似乎撞上了一块坚硬的玻璃。一听到那人的惊叫德拉科就皱起了眉,他瞄准机会从侧面挤了出去,按着那人的肩膀将他压在地上,骑跨在他身上。
两人对上目光时都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将近有一分钟,最后哈利扯了扯嘴角,说道:“我想你躲在这儿应该不是想埋伏我吧,马尔福?”
“算你命大,波特,”德拉科扬起眉,嘲笑道,“我以为你早就被大蜘蛛吃掉了呢。”
“很遗憾不能如你所愿。”哈利用力推开了德拉科的肩膀,侧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外套,“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吗?”
“啊?”哈利忽然转移话题让德拉科皱起眉,他随口回答道,“没有。对了,你怎么没和韦斯莱他们在一起?”
“我们走散了,”哈利回答道,他绕过了一排桌椅,“上三楼的时候楼梯上忽然出现了一团黑雾,我撞了进去,就被传送到了这条走廊上。”
“传送?你是说幻影移形?”
“我觉得像是某种随机传送的门钥匙。”哈利耸耸肩,“不说这个,你过来看看,马尔福。”
“干什么?”
“你过来就是了。”
“为什么你叫我过去我就要过去?”德拉科哼了一声。
“我想你进来的时候应该没有仔细检查过这个教室,”哈利看向他,神色中有一丝令人不快的怜悯,“这里有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在德拉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话已经喊出了口,嗓音比往常要尖锐许多,他推开桌子大步朝这儿走来,“——是谁?”
“我没认错的话,应该是米里森。”哈利慢慢蹲下身,他的身体被桌子遮挡住了。德拉科莫名恐惧起。
“米里森——?这不可能——”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手掌用力压在了桌面上,隐隐作痛。哈利没有骗他,确实是米里森。她仰躺在地上,左脸一片血肉模糊,右眼直直地瞪着,似乎在控诉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会……这……”德拉科死死地盯着女孩面目全非的脸,手慢慢地握紧了,脸色苍白。
“她大概死了半个小时左右。”哈利说道,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这不应该,难道他这么快就习惯了这些死亡?不,不对……他永远都不会习惯。但他确实也不再会像前几次那样发出惊惶的尖叫了。哈利悲哀地明白他身体里终究是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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