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消失了。曾经用一些无聊的话打动他的男孩消失了，他们亲手摧毁了他。他还记得一开始时哈利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他会狡猾地笑，也会义正言辞地反驳他，他灵动、坚定又勇敢，使他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可现在他被毁了。身体上的伤口可以痊愈，灵魂的重创却难以修复。他杀不了他，可他已经杀了他。
“所以你想要放弃了吗？”他问道，音量不知为何提高了，“所以你想等着我们来杀死你，你束手就擒了，是吗？”
“是啊，但只有我一个人死去，他们都不会死。”哈利耸耸肩，德拉科恨极了他这种不在意的眼神，“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多此一举，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太冲动了，是我害了大家。”
“你他妈给我闭嘴，波特！”德拉科尖声叫道，怒不可彻，“我真是受够了你这种恶心的话，你以为你这么做很高尚，是吗？”
“我没有这么觉得。你忘了，我只是累了。”
“这一切不会停止，我告诉你，如果你选择放弃，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悲剧，你最好记着这一点！你这么做只是在逃避，你这个胆小鬼——”
“凭什么一定要我来承担这一切？”哈利忍不住朝他吼了回去，他的平静被彻底打碎了，“凭什么我一定要坚持到底，不能中途放弃？我坚持过一次了马尔福，你他妈没感受过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失败了，你们赢了，把失败者抓起来重新玩一次猫抓老鼠的游戏很有趣吗？如果是你，如果遭受这一切的人是你，你能坚持到底吗？你的朋友在被屠杀，被你的另一批朋友屠杀，你无法毫无心理负担地去战斗，你觉得——你觉得这他妈是人能忍受的东西吗？”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左上臂传来一阵一阵灼痛感，他下意识捂住了它，手中一片粘稠。
“邓布利多告诉过我这一切。我是自己走进战场里的，我为了我和我的朋友们战斗，但没有人要求我一定要赢对不对？我尽力了，我见过了一场屠杀，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哈利说着低下头，将脸埋进手心，过了几秒他又抬起来，瞪了德拉科一眼，“对了，不许说我是胆小鬼。”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哈利。”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看过我的日记本了。”
哈利身体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中的枪，故作冷淡地说道：“你故意放在那儿的？”
“你一直抓着它不放，哈利。我把你从火里救出来的时候怎么也抽不出来。”德拉科继续说道，观察着哈利变幻不定的表情。后者抿住了嘴唇，干巴巴地说道：“哦，我一点都不感激。”
“你在气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我不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只想问你，为什么他们迟迟没有来杀我？”
“我猜你应该看见了我日记里抄的那段话，”德拉科没有理会哈利的质问自顾自地往下说，他的眼神很认真，“话语能改变很多东西，哈利。”
“但话语也只是话语而已。”哈利耸耸肩，“和现实比起来不足一提。”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握紧又放松。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假笑，拖腔拖调地说道：“是啊，其实我也觉得你的那些话很没有意义。”
哈利看向他，皱了下眉。
“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听，又有多少人听得进去？你觉得有多少人会被你打动，又有多少人真的能沿着你的道路坚持走下去？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多少人对不合理性视而不见，有多少人敢于出声，在看见你们的下场以后？”德拉科紧盯着他的眼睛，他逼近一步抓住了哈利的手臂，轻轻地说道，“没有人，波特。没有人会听的，没有人愿意反抗。他们谁愿意做路上的一个小石子，被车轮碾过呢？你做的事情没有用，只是失败者的负隅顽抗而已。”
他冰冷的低语如同一把刀子往他脑子里扎，哈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胸口空漏着瑟瑟的风。
“够了，闭嘴。”他说道。
“失败者，波特。哦，你最大的悲哀在于你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德拉科咄咄逼人，哈利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但他抓得更紧了，血又开始往外渗，“听清楚了，你是一个失败者。”
“滚开！”哈利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似乎一并裂开了，冒着酸冷的腥气，“我不是失败者，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没有被打败。”
“你已经放弃了。”
“我放弃了，但我没有投降。我没有被你们影响，我依然认为你们是错的。你们在这里杀死我，只是杀死了一个反抗者，你们永远无法征服我的灵魂。”哈利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没有失败，死亡怎么能说是失败，一次败仗怎么能说是失败？——失败是什么？失败是服从，是迷失，偃旗息鼓不是失败，因为我从来不是站在一个人的道路上。”
“我没有失败，德拉科……也许抗争没有成功，天空将被乌云笼罩……但只要还有一颗燃烧的星星存在，只要时间和爱依然发挥着作用，我就不会失败。”
他似乎是有些倦了，但依然昂着头。骄傲的失败者，德拉科想，瞧，他还是不肯承认他的失败，但所有人都会记得他。没有哪一个失败者会得到这种殊荣。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哈利。按照你的话来说，我已经失败了，”他说道，脸上是骄傲的笑容，甚至有些难以理解，“我被你征服了。”
“……什么？”
“我爱你，哈利。我被你说服了。”
哈利怔怔地瞪着他，他的心脏忽然活了似的重新猛烈地跳动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少用这种话来迷惑我，你以为我会——”
德拉科没有回答，揪着哈利的领子将他拉过来，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
他们在漆黑的奖品室里亲吻过，他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现在又不一样，他们负着伤，受着怆痛，沮丧又恼火，疲惫又不甘，他们被绝望炙烤，被爱煎熬，哈利将枪塞进口袋里，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搂着他，将自己的嘴唇送上去，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发明了吻，还是说人类从诞生起就无师自通地用此表达情感？
他热烈地吻着他，也许德拉科说的都是假话，但他不在乎，临死前谁在乎是真是假，他只在乎他，而他——哈利能清晰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他蓬勃向外散发的热量，他柔软的头发令他爱不释手，他相信此刻他也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你在骗我，对不对，”他喃喃着，几乎神魂颠倒，“你只是在骗我，你这个骗子——”
“对，我在骗你，”对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被我骗了哈利，你输了，是你输了，不是我……”
“是吗，那我恨你，”他红着眼瞪着他，德拉科的眼中还有尚未退去的情潮，“我恨你，德拉科。你这个混蛋。我本来已经可以去死了，你又把我叫醒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混蛋，”德拉科微喘着气，脸颊发红，“我可自私了，我不想你死，所以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抱在了一起。
“所有斯莱特林听令，目标在六楼东面走廊。德拉科·马尔福已背叛。”
这个在德拉科脑中响起的声音令他浑身一震，他松开了他，皱起眉：“哦，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哈利没有听懂。
“知道我背叛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能听见提示音一样，我们也能听见另一个声音，是用来指挥我们的声音。刚才的提示音里公布了我们的位置和我已经背叛的信息。”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哈利皱起眉，“我们被监听了吗？”
“我们一直都在被监视。”德拉科快速地说道，他们都听见了从另一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顺便告诉你，他们肯定看见我们在干什么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什么所有人？”哈利忽然感到大事不妙，他看见德拉科的嘴角有一抹狡黠的笑容。
“字面上的意思，波特。”他轻松地说道，扯着他的手往楼梯上跑，六楼的楼梯格外曲折漫长，他们跳过了好几节忽然消失的台阶和一节会自动传送的台阶，身后的追兵时远时近，哈利似乎听见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你是说，他们——”
“全英国的巫师，我想。”
“——都看见我们接吻了？”
“还看见你摸了我那么多下。”
“闭嘴，我要和你分手，马尔福。”
“所以我可以摸回来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
哈利面红耳赤地甩开了德拉科的手，他整个人都在发烫，身体机能亢奋得无法克制。男孩还在他耳边若无其事地说一些荤话，他跳上台阶朝他举起枪，大声说道：“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当然。”德拉科耸耸肩，转过身朝楼梯下开了一枪，下方传来了一声惊呼。哈利皱起眉，小心翼翼地挪到扶手边，偷偷朝下望了一眼，一颗子弹马上飞了过来，他连忙后退，但还是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
“厄尼……贾斯廷？”他的脑子里已经设想出了最坏的可能性。
两个男孩从楼梯拐角走出来，一个手中握着枪，另一个拿着一把锋利又夸张的镰刀。贾斯廷紧绷着脸，厄尼的脸上有一丝尴尬的笑容。
“抱歉，哈利，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他们威胁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厄尼说道，他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高傲。德拉科哼了一声。
“……奥利弗呢？”哈利问道。
“他死了，”贾斯廷开口了，他仿佛极度缺水，嗓音喑哑得惊人，“他不听从他们，所以被杀死了。我知道我也会是这样的下场，就因为我们是麻瓜出身……为什么会这样，哈利，为什么？”
哈利望着他，他的眼眶有些痛了。
“我感到很抱歉，贾斯廷。”他低声说道，“但这不是你们的错。”
“是啊，我也知道我不应该埋怨我的出身。但有时候我会想——我会想，如果我和你们一样就好了。如果我没有来过这里，如果我不知道我是个巫师，说不定……”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断掉了，一点也不突兀。他们都沉默着，哈利想着这里有两个纯血巫师，一个混血巫师，一个麻瓜出身的巫师，但这有什么不同呢？谁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就是有人对此纠缠不休，甚至某些英明的巫师都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了令人遗憾的偏见。
更多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场没有结局的沉默，哈利最后看了贾斯廷一眼，忽然朝他大声喊道：“过来吧，贾斯廷！”
男孩惊讶地抬起头，哈利朝他伸出手，他的手臂一阵一阵地抽痛，血还在往外冒着，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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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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