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继续道:“以最差的情形推演,臣以为,京城精锐以多半被抽调北征,所余只有不足十万兵,且兵力较弱,恐不足用,首需调各地兵马出兵勤王。其一,备操军,包括两京备操军、河南备操军;其二,备倭军,包括南京备倭军、山东备倭军;其三,运粮军,包括江北所有运粮军;其四,宁阳侯陈懋统领的浙军。如此,短期内大约可得共计二十二万兵马拱卫京城。另外,考虑到粮草,所有受召军队进京前需取道通州粮仓,士卒各自取粮运送至京城。因这些将士平日大多不事征伐,只供后备之用,临时要上战场,需勤加操练,且于大敌当前之日,出城,背城立寨,斩断退路,以鼓舞士气。至于将领,臣以为,广宁伯刘安镇、武进伯朱瑛,京师总兵官石亨,都督陶瑾、刘聚、刘德新,副总兵顾兴祖,都指挥范广、李瑞、汤节,可堪守城大用——到时臣也愿亲上城楼督战。” 我一面听他说,一面暗暗推敲,听他说罢,不由得赞叹。 足智多谋,心思缜密,是天才,是能臣。 况且这些,绝不是他当下立刻思索出的结论——他必是事先已觉此次北伐风险极大,在心中已有过思量。这是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忠臣。 我说:“此事如此安排甚妥,你可先行做些筹备。一旦前线有危险,便立刻铺开执行。事要做得密,暂时莫声势浩大,消息四处传开,反而扰乱军心民心。凡是有掣肘不便之处,你来请我的旨意。” 于谦领命告退。 于谦走后,祁钰缄默不语。 我问他:“怎么了?” 祁钰沉默片刻,说道:“娘,这次的战事,真的,凶多吉少么?爹爹才出征,还一仗都没打,您就忙着做这些安排……” 我反问:“你怎么看呢?” 祁钰道:“虽则瓦剌兵强,但爹爹向来百战百胜,此次带兵二十万,又都是三大营的精锐,御驾亲征,应当能取胜。否则——否则您怎么能让爹爹上战场?爹爹的身子近年才好些,年纪也大了……” “祁钰,你现在是监国太子,国家大战当前,此刻你心里不能有‘爹爹’,也不能有‘娘’,你只能有大明,只能有百姓。此战,即便你爹爹亲征,我想他也未必有十成的把握,但眼下的局势,非他亲征不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你爹爹舍得,娘舍得,你也要舍得。” 祁钰面露黯然,眼神中生出悲切。 我微笑道:“你也不必太过伤怀。生在宫里,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理当如此。更不必恐慌,此战无论如何,爹,娘,还有你,还有百官、将士、百姓,咱们一起,一定能最后将这江山守住。娘只是出于谨慎,才做这最坏的打算。咱们还是要相信你爹爹,是不是?” 祁钰满怀忧郁,但还是强笑了一下。 我日夜祈祷,然而前线的情形还是不乐观。 前线军队因先前连吃败仗,士气低落,听闻御驾亲自带兵增援,才重整旗鼓。 八月初一,先头增援部队抵达大同。初二,御驾驻跸大同。 初三即发动首战,恭顺侯吴克忠、都督吴克勤率领一万骑兵主动出击,大败,两人战死。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三万骑兵前去阻击瓦剌追兵,至鹞儿岭时遭伏击,全军覆没,尸横遍野。 败绩之惨烈出乎众人意料,消息传回,震动京师。 一时间,有要求御驾回銮的,有要求即刻派兵增援的,有要求集结天下军队优先捍卫京城的,朝堂乱成一锅粥。 此时杨溥、马愉早已病逝,内阁大学士有曹鼐、陈循、苗衷、高谷、张益、彭时、商辂七人,其中曹鼐和张益随军北行,内阁暂归陈循管。 我和祁钰召见诸位阁臣,诸臣的意思,都是要求御驾返回京师,大军退回关内,以长城及诸堡垒为屏障,以守为攻。 于是我一面令于谦调兵支援北方前线,一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到大同,试图说服黑蛋暂退。使者当晚子夜返回,带来黑蛋手谕,只有四个字:背水一战。 我忧心如焚。 此后大明与瓦剌交锋,战役规模虽小,伤亡有所减少,但仍是连连败退。其间书信往来多次,黑蛋不听劝告,坚持领兵在外。 八月十四日,又命人送信,使者第二日上午才回,说御驾所在前线军队似被瓦剌军包围,失去联络。 我问围于何地,答曰:土木堡。
第243章 历史 “来了,来了,历史上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听见遥远的地方,有另一个我,在对自己说。 穿越而来,耗尽心机,百般辛苦,该来的还是来了。 土木堡,朱瞻基,朱祁镇,二十万明军…… 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晕眩不已。 “娘!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祁钰、朝臣、宦官宫女们在我眼前飞速旋转,令我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天地间四面八方的人冲我叫着,我的精神处在悬崖边缘,只要稍一松劲就要崩塌。 然而我还是咬牙撑了下来。我没有倒下的权利。 许久,匀住呼吸,张开眼对祁钰道:“太子,传旨兵部侍郎于谦,按先前所议,召天下兵马入京勤王。另再派石亨带兵一万自紫荆关出关,接应圣驾——传我的话给他,男子汉报仇雪耻,在此一战!”石亨早前在阳和吃了瓦剌的败仗,九死一生逃回了关内。 京城人心惶惶。陆续有大臣上书提议南迁,其中正有当年与范进勾结的徐珵。于谦在朝堂上当庭怒斥他:“建议南迁者,当杀!” 消息传到藩地,郕王妃钱氏上表询问消息是否属实。据说她自从听说败绩便日夜以泪洗面。我覆信命她稍安勿躁,照顾好儿女。 三天过去,土木堡还是没有准确的消息传回……不但大臣们议事时眉头越蹙越紧,连本该保持镇定姿态以稳住人心的祁钰都有些坐不住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正在一寸寸重演,每一寸,都碾过成千上万人的血肉。 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才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如果我能在宣德十年黑蛋发病前劝他多北伐几次打压蒙古,会不会好一些?如果我这次能劝住黑蛋不亲征,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凶险?如果,如果…… 我夜不能寐,一阖眼,就是满目血腥。 不敢想黑蛋的处境。 我不愿他重蹈历史上明英宗朱祁镇的覆辙,被俘,受辱。以黑蛋的血性,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可我更不愿他战死或自尽。 我连伤都不愿他受。 我连一场败仗都不愿他打。 然而他现在明明白白困在了土木堡,生死未卜。 万幸事先已有所准备,京城这边,不至于像历史上那样混乱不堪。 我一边在于谦的协助下,日以继夜连轴转地安排朝廷上下,力求尽快将北京城捆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加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一边让自己用这三天的时间缓慢地接受现实:如果他真的一败涂地,我要立得住,要替他守住这江山社稷。 深夜,总之是失眠,索性披衣不要人陪,独自在中庭踱步。一遍遍思量京城的安排可有错漏,又一遍遍整理从居庸关、宣府、怀来等边地传回的情报。 不眠不休,只想求一个安心罢了。若我此刻不尽到最后一份努力,我将来一定会后悔,后悔到下黄泉也无法面对黑蛋。 阴历的八月中旬,夜里渐渐开始泛凉。不知黑蛋现在军中如何了,北地天更寒,范弘有没有给他添厚衣。 想到他这个人,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举头望,屋檐上明月渐缺,只余一半。夜空中看得见星星。我按照年少时朱瞻基教我的观星法,找到太微垣,五帝座。 浓黑的夜幕下,我望着五帝座,只见它并未闪烁,而是数星攒聚,灼灼如小小一团白火,让我想起他望向我的坚定的眼睛。 我是现代人,不信“天人感应”,不信皇帝的命运与亿万光年外的星星相连,此刻却宁愿相信这星象是吉兆。 想起他说情话时,抱着我说:“听说历代皇帝都对应天上星辰,你找到哪一颗是我,哪颗就是你的。” 想起他病重那段时日,像嘱托后事般宽慰我说:“白天的时候,太阳是我;夜里的时候,月亮是我;没有月亮的时候,星星是我;看不见星星的时候,我就是那遮天云雾,也是看着你的。若微,你别怕,我若有一日先走了,必魂魄不散,守着你。” “求你,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如果这次真的要走,不要走得太急,要守着我,要等一等我。”我对着五帝座说。 出征前答应我的,那第三件事,朱瞻基,你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第244章 大捷 “土木堡大捷!土木堡大捷!土木堡大捷!” 传信兵声嘶力竭地喊着,将喉咙都喊裂,一路策马疾驰,下马时滚落马背先吐了一口血出来,扬起满面是泪与尘土交错纵横的笑脸大喊:“土木堡大捷!” 这喊声沿路将泪水和笑容传遍了整座北京城。家中有战死将士的,大仇得报;家中有人尚在前线的,亲人多了一丝生还的希望;普通人家不必再担心家园被毁、背井离乡、骨肉离散。据说陛下率兵全歼瓦剌部,亲斩蒙古太师也先,俘虏大汗脱脱不花(后四字是人名),恐怕几十年间蒙古不会再南下犯边,大明百姓又可以过上几十年的太平日子…… 虽开局伤亡惨重,但最终绝地反击,取得了胜利。 大明的历史,终于迎来了急转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我接了那消息时甚至不敢相信,将黑蛋的手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分明是黑蛋的字和印玺,但我还是忍不住连连问信使:“真的吗?” “回娘娘,千真万确!”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件紫玉鱼形佩,双手奉上:“英国公奉陛下之命,北进偷袭直捣瓦剌老巢,自脱脱不花后宫俘虏缴获他们‘哈屯’(类似于汉语中的‘皇后’)压箱底的宝贝,陛下叫臣来时先行送给娘娘,说以此为凭,答应娘娘的第三件事,等凯旋大典过后就为娘娘兑现。” 我这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也顾不得在外臣面前的形象,喜极而泣。 值得了,都值得了。穿越而来的几十年,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流的所有眼泪,都值得了。 大明以后还会有危难,但至少现在,我们守住了它的强盛,守住了亿万生灵。 而朱瞻基,他活着,不但活着,还打了胜仗回来,太好了,太好了…… 身为皇后,问罢部队伤亡情况,得知明军总伤亡达七万之众,传旨六部,安排遗属抚恤。 然后才紧张地问道:“陛下如何,可曾伤着?” “请娘娘放心,陛下毫发无损。啊,陛下另嘱咐臣多说一句,旧疾也未曾发作。” 提着的心稍稍落地,又问:“郕王呢?郕王如何?” 使臣稍作犹豫,答道:“回娘娘的话,郕王受了伤,不过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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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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