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意气风发,到晚上的心灰意冷。一天功夫,天上人间。 于我而言,尽管失望,却无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虽然寄希望于朱棣支持我们的婚事,但我始终当他是皇帝,始终抱有戒备。 黑蛋不同。毕竟他们有血缘。 以前他也曾因朱棣杀忠臣而心寒,因朱棣疑太子而心寒,却从没想到自己得到的宠爱原来也轻如鸿毛,朱棣不惜将我做赌注,旁观他和汉王过招。 我单手解了他的发冠,手指轻轻理着他脑后的长发,哄他道:“这点委屈,就受不了啦?想想太子殿下,十多年来受了多少委屈,何曾叫过苦呢。” “若他最后真将你给了那人,这不是‘委屈’,这是夺妻之恨。我要跟他拼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颤抖。 “哪里就要走到那地步呢。”我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读的书你都忘了么?‘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若将你拱手与人,我生念俱绝,要这‘天下之大勇’又有何用?”他一双泛红的眼睛,又悲又怒:“眼下这也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连忙挣出手来捂住他的嘴:“这可是掉脑袋的话,这是大逆!” 黑蛋早熟,因为平素说话行事都比同龄人成熟冷静,所以常常让我忘了他的年龄。 我的心是成年人的心,遇事的第一反应是权衡利弊。如果当时汉王真的要走了我,我不会为了爱情守节自尽,我会活下来,想尽办法慢慢报仇,给自己找一条更好的活路,哪怕这条活路不再与黑蛋产生交集。 可黑蛋毕竟是少年。少年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少年会为了爱情拼命。 想到这里,我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脖子,语调尽可能柔软,望着他的眼睛道:“眼下咱们还不够强大,所以不要拼命,要忍着,要活得比他们都命长。前面或许还有苦日子,但咱们也要忍耐着活下去。再苦我都会陪你的,就算有天他们抢走了我,我也会陪你的。” “好,我听你的,咱们一起,活得比他们命长。”他捧着我的脸,吻着,用力地确认我的存在,好像要将我整个吮入腹中。 雨下了一整夜。 到第二天清早,天放了晴。 黑蛋拉着我的手去给皇帝请安,仍旧是恭敬孝顺的太孙模样。
第36章 婚前试用 一夜之间,妙琼开了脸,从伺候人的宫女,摇身一变作亲王侍妾。 不知汉王是真要宠她还是故意做给朱瞻基看,不惜金银首饰绸缎衣裳,将妙琼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带着她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倒将先前带来的侍妾邓氏给冷落了。
邓氏受不了这个气,便常跑来吕婕妤面前诉苦,而那妙琼不是安分的主儿,也腿脚勤快往吕婕妤这儿跑。 吕婕妤因知道我与妙琼间的关系,自是十分尴尬,并不与她亲近。妙琼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不屈不挠,风吹日晒脚步不停。 吕婕妤私下跟我说:“陛下跟看戏似地,说‘多大点出息,基儿不要的人,他捧上天。’”我听了,笑笑不说话而已。 有时跟妙琼打照面,礼节上反而我要向她福一福身。她竟也坦然受着。 我并不生气,仍旧笑靥如花,不给她半点错处挑。 不过是行一个礼,又不会少一块肉。 而上次的事之后,朱瞻基心性更沉,不管汉王怎么带着妙琼招摇过市,怎么拿话激他,他都淡然处之。 朱棣原定六月就要出征,因此前各地多发天灾,群臣以为士兵、马匹、粮草准备皆不如预计充分,决定延迟到明年二月。 这样一来,黑蛋便不必每天日程都拍得很满,可以空出时间陪我到处逛吃逛吃。 和他走在营建中的紫禁城外,心想这些地方几百年后将成为王府井、西单、金融街,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就觉得古人“沧海桑田”的成语不是虚言。 有一天,正在吕婕妤那儿教她一些中国的古文,听屋外报说范大伴求见。 范弘进来对吕婕妤请了安,笑道:“奴婢是来寻孙姑娘的,太孙让奴婢传话给姑娘,说备了一份大礼,让姑娘随奴婢来看。” “那得是多大的一份儿大礼,范公公都抬不动,非要孙姑娘过去看?”吕婕妤笑道:“我就不打搅你们了,你快去罢。” 我随范弘东转西转,正走到一个路口,忽然左边冲出一匹白马,马上一人长臂一捞将我掳上马疾驰而去去,我忍不住惊呼一声,听见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总算见你也有被吓一跳的时候。” 气得我拿后脑勺叩他胸膛:“坏蛋,你要吓死我呀!” 他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胳膊紧紧地箍着我:“别乱动啊,乱动掉下去,摔成丑八怪。” 我瞬间老实了,但口头上不能输阵,便挑他刺儿道:“变丑八怪你就不要我了么?” 黑蛋想了想:“那我就也划花了脸,也变个丑八怪,咱们谁都别嫌弃谁。” 这么会说话,猛然被塞了一口糖,有点小开心,但嘴上却不认:“哼,居然想了这么久,肯定是编了谎话哄我的。” 黑蛋道:“那你摔一个丑八怪试一试,看我还喜不喜欢你?”说着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一抖脖子一扬蹄,吓得我使劲往他怀里缩,乐得黑蛋哈哈大笑。 黑蛋逗我逗够了,收一收缰绳,马儿不急不慢地驮着我们出了城,行到一片草原上。 晴天丽日,遍野开满了花儿。微风拂面,和暖温柔。马儿渐渐走不动道,总惦记着低头吃草,黑蛋笑道:“原本就是要把它送你的,物随主人,这爱吃的劲儿还真倒像你。”跳下马来,冲我张开双臂:“放它吃一回儿鲜草罢,我们散散步。” 理论上我应该娇滴滴地扑进他怀中,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朱黑蛋成功扑倒在了,地上…… 那匹肇事的马甩掉我这个包袱之后愉快地走到一边吃饭溜之大吉,剩下两个人类,女上男下,维持着一个糟糕的姿势…… “伤着没有?”我刚要爬起来扶他。 黑蛋伸手拉住了我:“没事儿,草地是软的。” “那就快起来呀。”我说。随后才意识到,嗯,身下的黑蛋,仿佛有一个部位发生了微妙而不容忽略的变化emmm…… 我红了脸。黑蛋也红了脸。 我咽了口唾沫。黑蛋也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我有点想趁这个机会试用一下……反正周围没人看见,太子妃不会知道。婚礼次晨用的元帕之类检验处子身的东西,也完全可以应付。 我看着黑蛋。 黑蛋显然正处于天人交战状态,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我,看云的时候很近,看我的时候更近。 我终于鼓足勇气:“如果你忍得太辛苦,反正这儿没别人,范弘离得远远的没跟上来,要不我就……” 这话一说黑蛋脸更红了:“你是我妻子,不是寻常宫女,我不能轻薄你,得等到咱们成婚的时候。” 嘿?以前猴急的也是你,关键时刻好不容易可以偷鸡摸狗一把,事到临头又想等结婚再说的也是你。 我:“那你放我起来。” 他还不放。 我:“你就当现在是个男人压在你身上,不是我,现在还有非分之想么?” 黑蛋虎躯巨震,某个部位明显消了下去。 直男啊…… 黑蛋:“你,你过分……” 我耸肩摊手:“美人儿躺在你怀里愿意给,你不敢要,赖谁?” 黑蛋:“人家这是珍重你!”像极了满肚子怨气的小媳妇。 我从地上爬起来,倒退两步站远了,学他刚刚的语调神情:“人家这是珍重你~~~” 黑蛋爬起来就要追我,我撒腿就跑,哪里跑得过他?被他从背后搂住了挠肋骨挠腋窝,笑得我直不起腰来连连告饶才算。 闹够了,两个人躺在草地上静静地看天上云卷云舒,马儿吃饱肚子自觉踱回来,舔了舔黑蛋的脸。 “非花,去见过你女主人。” 马儿乖乖过来要舔我,我洁癖没躲过,被它舔了一口。 黑蛋的思路忽然跑偏:“我今天都还没亲你呢。” 我指指自己的脸:“它刚替你亲过了,全是口水,你还要再亲一下吗?我是不介意。” 黑蛋:“不了不了,等晚上吧。” “还能预订?想得美。”我轻轻往旁边踹了他一脚。 黑蛋今儿带我出来是学骑马。提前一两个月瞒着我去御马监挑了这匹温顺的小母马,每天训练观察,见确实温驯,也混熟了,才定下来送我。 嗯,确实温驯,一匹马抵得上一个摁头小分队,刚见面就晃晃马背把我们撮合成那么一个优秀的姿势。 我坐在马背上,黑蛋牵着马,慢慢地遛着陪我练习,直练到夕阳西下,我脑海浮现了电视剧《西游记》片尾唐三藏打马而去的画面。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 牵白马的不一定是猪八戒,也可能是朱黑蛋。 我不是个很亲近动物的人,但有黑蛋牵着马,我觉得很安全。
第37章 【点击四万加更】北伐 托北伐延期的福,时隔数年,在北京看了一场大雪。 于我一个北方人来说,南京的雪,充其量是场低温的小雨。雪花落在手心还看不出形状,就化成了一滩水。夜里听雪打在窗上噗嗒噗嗒响,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也只有淡淡的一点白。 和黑蛋堆了雪人,打了雪仗,说了“白头偕老”的傻话。 黑蛋画了好几张戏雪图,寄回金陵:“馋死老三小五他们。”朱老三和朱小五都还没来过北京。 北巡这一路上,我也没忘了给太子妃写信,问候安好,顺便汇报我们的生活。 其中妙琼的事我回避,由黑蛋写信汇报。当时酒席上实际过招的刀光剑影,信中不便明说,只说随行宫女吴氏被汉王看中要走。太子妃回信也只说”按礼当如是“。 我对太子妃向来很有距离感,与其说是一家人,更像是老师和学生、上司和下属。不知是天下婆媳皆如此,还是因身在皇家、而我的婆婆是东宫上上下下的女主人。 如今距离产生美,读信的时候,太子妃在我脑海中的形象柔和了许多,更像个母亲。又怕我们不知道及时添衣,又怕我们没人约束惯出奢侈的毛病,又怕黑蛋怠惰学业,又怕黑蛋用功太过。 黑蛋看了信,笑道:“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么多宫人伺候着呢,还能冻着不成。” 二月,朱棣率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瓦剌。汉王、皇太孙随同出征,另有部将安定侯柳升等。 黑蛋原本怕出闪失,有心将我留在北京,我说:“若真有‘闪失’,我留在北京又有什么用呢?”且不说我知道历史上朱棣亲征瓦剌是打了胜仗,即便历史发生变化,五十万都打输了,那我留在北京也不过多苟活几天而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瓦剌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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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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