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会劝他什么。 劝,也没用。那个拉扯,挣扎,自苦,到最后下定决心的过程,我替代不了他,只能由他自己来完成。 只有他自己能决定,他要做什么样的皇帝,他要打造什么样的大明。 作为皇帝,他有他的志向。千古一帝的榜样,远的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近的有大明开国高皇帝,还有他的皇爷爷。 皇权吞噬部分人性,几乎是历史的必然。要做一个明君,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历数古代帝王,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连唐太宗,都是靠大名鼎鼎的“玄武门之变”,杀兄弟,囚君父,夺得大位。 自从朱棣驾崩,我便渐渐在黑蛋身上看到了朱棣的影子。 就好像当时,连一向仁柔的朱高炽,登基后也难逃其父的窠臼。 朱棣是个成功的帝王,一生可谓无悔。 可是朱棣曾亲口对我们说,“独上苍穹,何其寒也。” 朱棣去世后,朱高炽在位时,短短几个月间,黑蛋已经尝尽了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的滋味。往后还有长路漫漫,难道他也要一步一步,最终走向像朱棣那样孤绝吗。 这次汉王的事,让我迷茫了。 不是迷茫于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历史是什么样子,而是迷茫于,我们到底要怎样走下去。 汉王是有七分该死,杀了,于国于家,也并无特别可惜之处。无非是黑蛋心里背上一重负担。 可以后别的人呢?其他的藩王,朱棣的兄弟们,赵王,还有瞻埈、老三小五他们。黑蛋要怎么在心里安排他们的位置?还有祁镇、祁钰、我们的孩子们,黑蛋难道也要像朱棣疑心朱高炽一样待他们? 我无论如何,都想为他抵挡孤绝的降临,哪怕只是轻微的减弱,哪怕只是轻微的推迟。
第175章 娇儿 汉王此前,曾供述与赵王串谋,合伙起事。现在汉王论罪而死,赵王当如何处置,变成了朝野瞩目焦点。赵王那边大气儿都不敢出,惴惴不安,到处打探消息,又生怕上蹿下跳引人注意。 群臣多主张将赵王一同论罪,至少要囚禁,免得将来哪天反了,还要劳动朝廷大军征讨。杨士奇反对,说赵王并无谋反实据,皇帝不应当只听汉王一面之词,就将至亲定罪。 倔骨头老杨以一人之力舌战群臣,朝野一时纷纷攘攘,未有定论。 我怀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忧虑,问黑蛋打算如何处置。 黑蛋道:“若说三叔有没有蹚这趟浑水,我看十有八/九是掺和了,至少是脚踩了两只船。” 我想了想,试探着说道:“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既然是家事……你还记不记得,皇爷爷在时,午门起火的事?” 黑蛋沉吟片刻,说道:“他当年肯在火场里救爹一命,我发过愿的,这次的事,便用那次来抵吧。” 虽然饶了赵王一命,但也并非轻轻放过。 黑蛋命人将朝廷中所有弹劾赵王的奏折用麻袋装了送去赵王府,令使者一份一份念给他听,又让使者问他可曾真有过谋反之心。赵王跪着恭恭敬敬听了,听到最后伏在地上浑身战栗不已,第二日便上表请罪,又主动提出交还卫军。 黑蛋免了他的罪,但顺水推舟,将先帝留给赵王的最后一支卫军——常山中护卫收回。 赵藩所在的彰德府,离京师不远,有任何风吹草动,京城都能很快收到消息。手上没兵的赵王,子子孙孙都不会再成为皇权隐患了。 算是保全了赵王的性命和爵位,保住了天家体面。 那段日子黑蛋待我和孩子们都格外温柔。 他本性是个温柔的人,对外撑起一股狠劲儿,好像累了似地,在家就没什么脾气。 祁钰和金桔随我住在坤宁宫,白天被我约束着不得自由,晚上等他们的爹来了,就开始作天作地。黑蛋也肯宠,他们要上天下地,当爹的也肯依。 祁钰要和爹爹玩“骑大马”,骑在黑蛋脖子上,大喊一声“大明威武,冲呀!”黑蛋趴在地上,学着马儿的样子往前快爬,“冲”之前为了逼真居然还先刨一刨地,偶尔还尥一尥蹶子。 臭娃子乐得嗷嗷叫。偶尔放个屁,他爹“近水楼台先得月”,闻了也不嫌臭。 当时我们大婚后不久,便给祁钰行了册立太子的礼。 礼毕,黑蛋在群臣面前,抱他在膝上,问:“他日为天子,能令天下太平么?”祁钰大声答道:“能!” 黑蛋又问:“有乱国家纲纪的,敢亲率六师、征讨其罪么?”祁钰高声道:“敢!” 倒也奇了,不知是童言无忌还是怎的,小破孩答应之际,音响洪亮,无所疑虑。听小宦官们学文臣说话,说太子当时,“神采英毅”。 黑蛋大喜,将身上龙袍宝带解了,套在祁钰这三岁娃子身上,左右山呼“万岁”。 “你就惯他罢……”夜间就寝,孩子们都随奶婆去睡了,我开始念叨他。 农历九月的天气,祁钰要吃加了冰的酥酪,我原本拦着不让的,黑蛋偷偷给儿子吃了一口(说是一口,谁知道到底是几口?),晚间闹肚子,好一番折腾才老实了。臭小子仗着生病要东要西,要了好几件玩具,黑蛋还照准。把我给气得:自己贪凉吃病了还有理了? 黑蛋不以为意,搂着我笑道:“年幼时得意能几年?趁着年纪小,不让他快快乐乐的,长大了,烦心事来了,挡都挡不住呢。”手又在薄衾下摸摸索索开始不老实。 见他完全不将我的话往心里去,我烦得推开他的手,道:“你这会儿容着他怎么开心怎么来,将他惯坏了,长大了胡作非为起来,那可怎么好?他从小锦衣玉食长起来,不知道民间疾苦,若将来任性妄为,鱼肉百姓,怎么办?” 黑蛋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背,笑道:“你放心,我早就想好了。等他八九岁时,出阁读书,我让杨士奇、杨荣、杨溥做他的师傅。杨士奇博闻多识,又有骨气,能守正不移;杨荣鬼主意多,心思灵活;杨溥治学扎实,学问精深。有这三个人教他,还怕他不学好?” 有“三杨”来做师傅,那真是史上最强的少儿辅导班。 可“三杨”再厉害,也没省了让历史上的朱祁镇去捅土木堡的马蜂窝啊……祁镇换成祁钰,真就没事了吗? 黑蛋见我跑神,手顿住,不动了,委屈不满道:“皇后冷落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啊唷,皇帝陛下,你几岁了?怎么也跟祁钰似的,撒娇邀宠。” 黑蛋顺着杆儿就往上爬,明明已经破功笑了,还忍着笑继续委屈道:“我还不如祁钰呢。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少说也有一两个时辰是你抱着的,三四个时辰是你哄着的。” 我笑道:“那你跟他换一换,白天我抱着你哄着你,夜里别跟我睡。” 黑蛋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祁钰和金桔,是不是也该再添一个弟弟妹妹了?” 我被他的手撩拨了半天已经动了心,故意逗他,笑道:“那你去抱厦叫他俩起来,问问他俩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朕此刻有大事要忙,先拍板决定了,明日再问他们……” 于是这晚本要跟他聊正事,聊着聊着,就聊岔了。 在逍遥城发生的事,他事发当晚说过一遍,我听了,便不再问。今晚原本想试探着说些相关的话,关于汉王赵王,老三小五,祁钰祁镇。思绪与话头,统统被他堵在外面了。
第176章 长子 被黑蛋这块黏黏胶,黏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神思清明,想趁着他此刻情绪黏糊,吹吹枕边风,跟他说说祁镇出阁念书的事。 祁镇已经八岁,按古代的年龄算法,有十岁了。黑蛋六岁时就被解缙夸“好圣孙”,祁镇虽然天资不如黑蛋聪颖,到十岁也该出阁了。 读书我是很早就请了女官教他,到现在字已经认得许多,也背得下几篇文章,但与出阁念书,由朝廷翰林来教,教育质量天差地别。况且皇子出阁是礼节,若迟迟不出阁,就等于明白告诉天下人,这个皇子不受宠。 胡善祥生怕出头得罪了我们,令祁镇将来有性命之忧,宁愿自己闷着头教他,也不开口提皇长子出阁的事。太后还在为我们的婚事跟黑蛋冷战,更无从开口。因此这事儿还要我来说。 “睡着了没。”我问。 “睡着了。”他阖着眸子笑答。 “若睡着了,我有好话儿说,那你可就听不见了。” “若是好话儿,睡梦里也听得见,你说罢。”听声音都知道他在笑。 “那会儿说钰儿将来念书的事,我想起镇儿算来十岁了,也该出阁正式请师傅了,你说是不是?” “我睡着了。”说着,他假装打起呼噜来。 “不是小事来的,不许敷衍。”我抬手摸上他的脸去扒他的眼皮。 “刚刚告饶跟我说你不行了,我看你还活蹦乱跳的,骗我是不是……”他抓住我的手,作势又要“修理”我。 “哎,跟你说正事儿呢,朱瞻基!朱——瞻——” 总之他没让我好好把那句话说完。 自年少起相伴了十多年,见他如此非要躲我的话,那么话不必说,我也懂他的意思了。 祁镇比祁钰大六岁。 现在让祁镇出阁,意味着祁镇有六年的时间,独享朝臣的关注,他比弟弟提前了六年结交大臣。 若他真的驽钝到大臣们全都觉得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就罢了,若他自甘平庸,能守本分也就罢了,但凡有点才气志向,难保这六年里积攒起羽翼,有了别的心思。 黑蛋在,他是不敢怎样,就怕将来有朝一日分封出去做了藩王,又重演前朝故事。 祁镇很乖,很懂事,但这不是他取得父皇信任的充分理由。 皇权的漩涡,他的父皇太懂得了。在那个漩涡面前,世间大多数道德与情感的牵绊束缚,都是力量薄弱的。 所以黑蛋想拖着。能拖一时拖一时。 只要朝臣没有集体上书吵着要皇长子出阁,黑蛋就假装他忘了这回事。 等拖到祁钰再大些,哥哥迟一点,弟弟提前一点,两个皇子同时出阁,事情就好办一些了。得宠皇后所出的皇太子,和挂在废后名下的庶子,大臣们用屁/股想都想得出该支持谁。 可祁钰要长到能出阁,至少还要个三年吧……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祁镇早晨来请安,我召他上前来近些说话。 好像一眨眼功夫,当初只有六七斤重的小娃娃,已经像竹子拔节似地长成小小少年了。 “等会儿在娘这里用早膳,好不好?御膳房的人煮了皮蛋肉碎粥,晒了萝卜条干儿小咸菜,都是你爱吃的。” 祁镇望向我的眼神十分依恋,大概是想留下,但又犹豫。我笑道:“你怕胡娘娘等你?我叫人请胡娘娘也来一同吃。”祁镇答应了。 胡氏当然不会来,只让人带话说,谢皇后赐膳,让大皇子用膳后再回宫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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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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