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会,把烟盒放回兜里,慢慢地掏出了手机。
相机自己研发了一个可以聊天发图的简易软件,整个线路用保密系统保护起来。吴邪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和相机的聊天记录,不停地往上翻,找到了最开始的信息,那是三个月前。相机发来的第一张照片,是坐在咖啡馆里的解雨臣。
暮冬初春的北京,天光明媚,空气却还凛冽。大概是室内温暖,他只穿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手里握着咖啡杯,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了窗外。
第二张是在办公室里,他懒洋洋地靠在皮质的大转椅里,脚搭在桌子上,玩着一支粉红色的手机。
第三张是他骑着辆不知多少年头的自行车,长腿一跨,单脚支在地上,在非机动车道上等着红灯。
还有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这些是解雨臣生活中不经意落下的片断,吴邪远在千里之外,借着相机的镜头,默默地关注着他。照片里的解雨臣或静或动,或喜或怒,但多数时候,他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茫然,也不是一贯的从容淡定,而是很纯粹的空白的表情。就像他坐在寂寥无人的戏楼里,静静地听着苏州评弹的样子;就像他站在高楼大厦里,俯视着夜晚的京城,漆黑的瞳孔里无悲无喜地倒映着璀璨灯火;就像他在酒桌上面对着鱼肉佳肴,一手还握着酒杯,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低头悄悄松一松领带的瞬间。
这样的表情只会出现在独处的人身上,只面对着自己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深深沉淀了下去,将他与周边的世界不声不响地隔绝开。
解雨臣很少去热闹的地方,他总在走,总是一个人。
最让吴邪心跳的一张照片是,解雨臣站在秀秀家的厨房里,正转着一个手摇的咖啡磨豆机,秀秀掐腰站在他身后,兴许是在数落着什么。解雨臣背对着她,唇边却有温和的笑意,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么多照片,那么多瞬间,他只在这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吴邪嗑药一样停不下来,继续往下翻,解雨臣的音容笑貌便在他手指下翻飞,飞快地流走。他翻到某一天时顿了一下。那天相机给他发了一句话:国际禁毒日,禁烟禁酒禁花儿爷。
而他回了一句:你不想赚钱了?
果然相机就再也没提这句话。
吴邪的嘴角刚勾起一点弧度,没成想,这时候“相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仿佛一道惊雷劈上脑门,瞬间打破了他所有绮想。
短信的内容是:“小三爷?”
“……”
这世上,叫他小三爷的,除了潘子,那就是——
那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那语气,仿佛一声幽幽的叹息:“我本来还以为是‘它’重出江湖了,没想到……只是你在发花痴。”
吴邪霍然酒醒。
7.
翌日,吴邪准时起床,换了双慢跑,溜溜达达出去晨跑去了。清晨曦光淡薄,空气清新湿润得能拧出一把水来,处处碧影乱花,橘绿橙黄,让人打心眼里心情舒畅。他笑容满面地和门口卖早点的小老板打完招呼,胖子骑着一辆电瓶车,硬是杀出了法拉利的架势,从他俩中间呼啸而过。
吴邪立马撒丫子追了上去,“死胖子,别老占着我的宝马!下来跑跑减肥!”
胖子留给他一个百褶裙般的后脑勺,还有撞歪了的车屁股,迎风大喊道:“该三高三高,该血栓血栓,这才叫顺其自然,佛家境界!你丫要是有劲儿没处使,就回去把那些碗刷了!”
吴邪怎肯刷碗,宁愿重新买一套。大老爷们儿的主妇瘾都是一阵一阵的,前两天胖子还突然洗光了所有脏衣服,但很快就萎靡了下来。
他吹着口哨,保持匀速,不疾不徐地跟在胖子身后。如此跑了一两公里以后,胖子忍不住回头,斜睨了吴邪一眼:“哟,还不错。”
吴邪调息着呼吸的节奏,三步一深吸,再三步一长吐,每次迈步都是等距。他在剧烈的运动中,心反而沉静下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就这么跟着胖子一口气跑到了菜市场。停下来的时候,居然大气也没喘几口。
两个人开始挑菜买菜,彼此都深谙砍价的技巧,很快与中老年妇女们打成一片。他俩几乎每天都来买菜,早已经混成了妇女之友,吴邪通常在关键时刻油滑一把,而胖子是有始有终的没羞没躁,面对着五六十岁的大妈,眼都不眨地喊姐姐妹妹,等逛到生鲜区,更是闹翻了天。
卖鱼卖虾的里面,多有青年妇女和年轻姑娘,难怪他们吃得满嘴燎泡口疮,也还是去买海鲜。胖子这几天老是逗一个水灵灵的小妹,谁知人家年纪小却凛然不可侵犯,当即威胁道,明儿要下海抓海蜇,把胖子蜇成一块发面团。
胖子头顶冒烟,“你不用蜇!面发过了有酸味,你给我撒上点酵母粉,我自个儿钻你家蒸锅里!”
小妹牙尖嘴利,这些天来跟他斗法,口音里都带了京腔:“别介!我家清真,不吃猪头!”
吴邪正哈哈大笑,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顺手掏出手机来,脸上还保持着笑容。等打开微信以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吴邪猛地按上锁屏键,手机屏幕刷地灭了。他心怀鬼胎地站了一会,选了个众人都窥伺不到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再度打开微信,盯着备注为“花儿”的头像看了许久,确认这人确实是解雨臣,才再度打开对话框。
就在刚才,解雨臣给他发了一张自拍,并问他:“怎么样?”
吴邪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给他发了个红包。
解雨臣先是“……”,毫不客气地拆开看了,然后许久无言,摸了摸下巴。
“老子的一寸玉照就值两块钱?”
吴邪:“我抢了这些年红包,只有这点积蓄。为了你的玉照,我已经倾家荡产了。”
解雨臣没好气道:“雇相机的时候,倒挺有钱。”
昨天解雨臣用相机的手机发了那两条消息,弄得吴邪如芒在背,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斟酌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好很没良心地倒头睡了,殊不知花爷却在北京等了通宵,此刻自然没有好口气。
吴邪正色道:“我只是担心一下你的安危,关怀一下老友的近况,有哪里不对?君子坦蛋蛋,小人藏鸡鸡。”
这时候,他一个没按对,按在了录音键上,恰巧录进了小妹母亲操着嘎哑嗓子的一句话:“小吴,里霞葱,系女宾友啦?(闽南话:小吴,在干什么,是女朋友吗?)”
更手残的是,他还连同那句道貌岸然的回复,一并发了出去。
“……”
此刻再撤回未免显得欲盖弥彰,而且那条语音不过两秒,只怕他撤回了,解雨臣也听完了。吴邪索性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小妹母亲笑道:“阿婆,我比较中意你家小妹。”
小妹也开始头顶冒烟,暗暗切齿,心想明天要捉两条海蜇。倒是阿婆把打包好的鱼虾递过去,爽朗笑道:“乌赢家来!(有空再来!)”
-
这些天来,花爷每天亲自给他发自拍,但是这些自拍的质量实在堪忧,不是大头就是糊脸,要是发到微博上,铁定掉粉如脱发。吴邪如此看了一个星期以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用个美颜相机吗?”
那边沉默了一阵子,明显是去搜美颜相机是什么鬼玩意了。半晌之后,解雨臣语气都变了:“你倒是用一个试试?拍个教学照来啊!”
“我太丑,怕前置镜头爆炸。”
“那别嫌弃我的。”
“……”吴邪,“唉,你这个手糙脑子傻的,我好怀念相机。”
那边又不说话了,吴邪险胜一轮,心中略略得意,放下手机,剥着莲子的外皮。刚放进嘴里,解雨臣就又发了张照片过来,他一瞧,立刻血气冲头,被呛得死去活来。
照片上,解雨臣随手抓乱了头发,解了衬衫扣子,并且是一连解了四颗扣子,裂口般露出胸膛到小腹的一小片皮肤。颈项优美,锁骨清晰,还有隐约可见的腹肌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嘟嘴瞪眼剪刀手,就只是简单地“看着”镜头。可是表情越是冷,越是禁欲,反而越显出那具身体的……性感。
真是该死的性感。
他还穷追猛打地附了一句:“相机拍得出这种照片?”
吴邪一连喝了四五杯水,才缓过来。他这次受的刺激比看到药浴还大,平静了很久呼吸,才颤抖着手打字过去:“我真是低估了你的不要脸。”
那边继续开启找抽模式,“你这个心理素质怎么娶媳妇?洞房花烛夜中风了怎么办?”
吴邪的手心不可抑制地痒了起来,很想揍他一顿,或者抓着他揉搓一顿。
这种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悄悄打个转儿,就算解雨臣站在眼前,他也是不敢下手的。因为相处了这些年,他还是没摸清解雨臣的棍子到底藏在哪里,每次都是说掏就掏,他很怀疑那东西是传说中的定海神针。
于是他道貌岸然地转移了话题,根本不想和他讨论追媳妇的话题,全然忘了自己现在似乎就在……追媳妇?
“你在北京干什么,都不来找我玩玩?”
他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忙呗。”
“你还真不嫌钱多,都不给自己放个假。”
“习惯了,不忙我都不知道干什么。”
“那你过来,我给你找点事干。”吴邪瞥了一眼厨房里成山的碗筷,暗道保证你每天忙成个陀螺,“听见没,必须来!不准一个人藏着。”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笑,尾音都略略扬了起来,“你们那穷乡僻壤……”
“扯淡,我们这是一千年一开的世外桃源。”吴邪开始努力推销,”山清水秀,民风彪悍,漂亮姑娘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千里之外的北京,解雨臣正握着手机,突然被秘书强行拉回了现实,“解总,解总?您别看片儿了!”
他回过神来,把春暖花开的表情硬生生扭转成霸道总裁,咔哒一声锁上手机,态度淡淡的,“怎么了?”
秘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地面,丝毫不敢去看解雨臣的上半身,“江州集团的代表,还有M&A组都带着资料来了,都在会议室等着。”
秘书身旁的立着个干练的女人,她身着银灰色套装,黑色卷发琼花压枝一般堆簇在肩头,精致又柔美。她上前一步,将两份文件放到了桌上,“这是这个月的风投项目评估,还有一份江州集团的运营情况细则,我亲自去调研了一下,这个仅代表我个人想法。”她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说,“并购的变数太大,风险也很高,我不能保证利益最大化,只能尽量提供建议。”
她看也不看地翻开那本文件,却精准地停在了某一页上。这是顶尖投行的工作作风,一针见血,对症下药,从来不让文件赘述至十页以上。
“像江洲集团这样的大企业进行整体收购,会大大降低资金效率,不如对优劣资产进行分级,确定下收购的先后主次,以便减轻财务负担,万一需要变动时,也好有个回环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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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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