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也抱拳:“小的去给将军配药。” “嗯。” 营帐内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而淡雅的芬芳。侧过脸一看,原来是枕边的逐香尘散发的梅香。 谢必安将它拾起,凑近鼻尖轻嗅。 梦境里便是它指引着自己走出来的。 谢必安忽然想起那个跛道士曾说过的话—— “贵公子命定有三劫。若得贵人,方可化险为夷。” 贵人吗... 范无咎呼唤他的声音仍然萦绕在耳畔。 谢必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本就温润的眉眼显得更加柔和了。 他的贵人,便是无咎啊... 谢必安温柔地将逐香尘坠的墨色穗子浸在手心,任它交融在自己的指缝间... 自苏醒后,谢必安在床上继续躺了三日才得以下地。 这段时间定是让无咎担心了... 谢必安有些歉疚。 大战已经了结,再过几日启程回南台,约莫不到一个月便可见到他。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未处理。 谢必安轻门熟路地穿过军营内的层层营帐,来到了一个被侍卫严加把守着的帐篷前。 侍卫们见到谢必安,皆恭敬地行礼:“大将军。” “辛苦了。” 谢必安颔首,让他们不必多礼。 这帐篷四不透光,十分阴暗,本是用来关押战犯的,如今却添上了床铺、桌椅等物件。 床边坐着一个人,若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发现,他的脚脖子上还拴着一副镣铐。 他佝偻着背垂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必安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世子近来可好?” 那人缓缓抬起了头,待看清来人是谁,眼中瞬间被恨色淬满:“...谢必安,你竟然还没死。” 他正是镇国公府世子兼大兴骠骑将军,莫容。 谢必安依旧彬彬有礼:“托世子的福。” 莫容握紧了双拳,怨毒地看着谢必安。 “呵呵....”莫容低声笑了起来,又逐渐演变为了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大将军真是好算计,竟然蒙骗过了所有的人!” 祁连遭伏那日,大兴的十万兵力于撤退时失散三万人,仅剩下七万留守原地。 可事实上,剩下的兵力根本没有七万人,只有两万,其余整整八万人不翼而飞! 原来,谢必安早就料到北巫在会一线天峡谷埋伏,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借此诈死后带走八万兵力,绕后去偷渡锁龙道。 这个计划并非谢必安临时起意,早在商议部署前便有了打算。 人人皆知锁龙道天险,山高谷深,又粮运艰难,根本无路可走。于是谢必安带领着将士们自锁龙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仅仅半个月,那八万人便只余下一万人,死伤极为惨烈。 谢必安的随侍契阔,也在过锁龙道时坠崖而亡。 谢必安强忍下悲痛,带领这剩下的一万人,硬是夺下了天阁。 而留在祁连的两万人则由左右将军统领,镇守在一线天峡谷的附近,每日派出一万兵力叫阵。 第七日的时候派出一部分人佯攻试探。 经试探,北巫留在祁连的兵力六万兵力如今只剩下一万,其余五万人在我军撤退后便回防苏阳去了。 于是谢必安便与原地留守的两万人汇合,直接攻入并迅速拿下祁连。 随即又从祁连向苏阳发起进攻。 待北巫察觉之时,苏阳城后方已被我军破开一道大口,为时已晚。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莫容笑至麻木,面无表情::“...说吧,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必安倒是好心,逢问必答,耐着性子为他解开疑问:“之前也只是敬佩于北巫将军神机妙算,似乎总是能够猜到我军的部署...直到契阔捡到了世子不小心遗落的信件,又无意间听到了世子与北巫人的对话后,方才确认。” 敬佩北巫将军神机妙算?“不小心”遗落?“无意间”听见? 谢必安分明早就对他起了疑心,但碍于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于是才派人来监视、并拦截下他信件的吧! “...好,谢必安,你好得很呐!” 莫容被谢必安气得发笑。 在祁连叫阵的军队每日有一万人,且所举旗帜色彩各异,七日下来便是七种不同的颜色。所以莫容对“留守在祁连的兵力余七万”这个消息坚信不疑,传递给北巫的消息亦然如此。 谢必安下落不明的传言也是莫容派人扩散出去的,试图以此动摇人心。只可惜还未等大面积传播开,谢必安便突然出现,并带领着战士们迅速打败了北巫。 “既然如此,四年前那场刺杀的真相...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谢必安的目光陡然一冷。 他当然知道了。 四年前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正是莫容。 “哈哈哈,谢必安,你这个大将军,可是深得圣上的心啊。” 无畏于谢必安逐渐冰冷的眸光,莫容再次放肆大笑起来。 “江山为盘——你我,不过皆为棋子!棋子!!棋子!!!哈哈哈...” 莫容嘴里不断重复着“棋子”二字,笑的比哭的还难听,濒临癫狂。 谢必安仿佛丝毫不为所动,只平静地唤来了守在外面的侍卫:“世子的癔症又犯了,还不快把药给世子端来。” “是。” 不一会,侍卫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捏着莫容的两颊给他灌了下去,然后锁住他的下颚,不让他吐出来。 莫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很快便不省人事。 谢必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并非什么毒药,不过是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东西而已。 莫容与北巫勾结的密报圣上已收到,将他关押起来也是圣上的意思,待回南台后自会被发落。 大事就此告一段落。安排好诸多事宜,便是回城之时。 高驾于骏马之上,谢必安最后回望了一眼三年如一日的边塞风光,毫无留恋地转身启程。 谢必安开始期待踏入南台城的那一刻。 无咎说过,他会亲自到城门口来接自己... 从边塞到南台这一路风调雨顺,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谢必安觉得这一个月比一年还漫长。 这一日,天公仿佛专程为谢必安的凯旋而作了美,阳光明媚,鸟雀呼晴。 如三年前出征那日一般,城门口密密麻麻地挤着人。其中以女子居多,都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想一睹这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的风采。 一名骑着一匹骏马的青年首先出现在城门。伴随着人们的阵阵欢呼,他带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军队缓缓步入城门。 “咦,最前面的眉心缀有花钿的公子是...?”不少人都没见过谢必安的真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便是谢大将军啊!”有知情者解释。 “什么!?谢大将军竟然如此年轻!” 生得如此俊秀,宛若谪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贵公子呢。 “那也不是什么花钿,而是孔先生门下的师门印。” “喔,原来如此!” 只见这位大将军的眸光似水,温和地对迎接他的百姓们微微一笑。他这一笑令多少女子羞红了脸,更有大胆者向他抛出了鲜花、香囊。 试问这样一个温润如玉又足智多谋的大将军谁不喜欢呢。 谢必安从进城门的那一刻起,便在用目光寻找着范无咎。 遗憾的是,他并未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无妨,等会便可见到无咎了... 按照流程,谢必安会先回府整顿,晚些时候会有宫人来接谢必安进宫面圣。 “恭迎大将军回府。” 将军府门口早就有人候着谢必安了,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进府。 入府的一路上,谢必安从下人口中得知了些南台近来的一些大事。其中最令人咋舌的,便是镇国公与丞相勾结北巫、偷养私兵。丞相早在半个月前便被打入了天牢里,而镇国公则畏罪自杀。 谢必安心无旁骛,回房草草地换了身衣物便出了门。 穿过连接两府的庭院,谢必安很快就来到了范无咎府上。他在门外踟蹰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唤出了那总能令他露出笑容的名字。 “无咎——”
☆、故人已拂衣
久别重逢,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言语想要对他说出口,绕是向来沉稳的谢必安也不免有些忐忑。 半晌,府内走出来了一个人。 “恭喜谢大将军凯旋而归。” 谢必安微怔,很快便认出了来者:“...成说?” 成说点头玩笑道:“将军还记得属下,属下惶恐。” 谢必安温言:“何至于此。”顿了顿,又问:“...无咎可是在里面?” 成说双手抱拳,面色忽然变得肃然: “回将军,范大人特将属下留于府内代他迎接将军,并传予口信。” ...口信? “范大人得知当年刺杀真相后,便因腌臜的朝野之争彻底心灰意冷,故决心归隐山林。半月前已然离去。” ...半个月前...便离开了吗? 谢必安一时间恍若置身于梦境。 “...如此。” 他努力地尝试露出一抹他平日里最常噙着的笑意,可他心余力绌地发现,自己的嘴角如何也上扬不去。 他是明白范无咎为何会如此厌恶那朝野之争的。 镇国公被查出勾结敌国、偷养私兵,那么莫容定是受他的父亲所令传信于北巫。而镇国公属丞相一派,于是所谓“偷养私兵”、“勾结北巫”实质上皆丞相所为,镇国公也只是在为他做事。 所以,当年刺杀幕后主使明为莫容,实为丞相。 丞相欲谋反,遂选择与北巫联手。 谢必安与范无咎近年来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且他二人心怀天下、忠于家国,不属任何一派,于丞相、北巫而言乃心腹大患,于是首先便要对他们下手,以除后患。 至于丞相为何特地让莫容来做了这个“幕后主使”... 朝中皆知,骠骑将军与二位大将军向来不和,又有陈年旧恨,所以即便莫容被查了出来,那也算“合情合理”,完全不会牵扯到丞相身上。 只是那场刺杀只伤到了无咎一人,未能夺取他俩的性命。 不过这场以失败告终的刺杀正好可用来作为向北巫起兵的理由。 至于两国开战于丞相有什么好处—— 战争不定,不到最后谁都料不到成败。倘若大兴“战败”,那也是“合理”的。丞相便可趁此机会,起兵逼宫,夺得皇位。 而莫容为骠骑将军,知晓内部军情,一旦军队有什么机密部署,莫容都能及时向北巫传达。 如此尔虞我诈,谁不会厌恶? 可...无咎这般离去匆匆,甚至未亲自与自己道别,是恐惧会惜别离吗?
还是说... 无咎是在对自己的痴妄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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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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