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对过死亡,死亡或许是离别,或许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或许是永生永世的告别仪式。 死就是匕首将最后一抹阳光抹杀,再由大地厚葬,天地之间,只剩黑暗。 必将西下的夕阳,本身就到了生命的尽头。 没有人愿意让心上人被大地厚葬,所以他将半碗汤药灌进嘴里,硬生生将汤药喂给她。 彼时只觉得他不尊重,她没有力气去阻止,只能在他起身之时重重扇了他一耳光。他不躲开,心甘情愿去承了脸上的痛,自顾自地,又将剩下的药倒了半碗灌在嘴里。元淳正想哆哆嗦嗦说什么,燕洵便又顺势将汤药给人灌下去。 燕洵被感染了,身上开始出现和元淳一样的红疹,因为逼元淳喝药的缘故。 他们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元淳只能装睡,翻身过去不吃药。 燕洵也学她,就是不吃药。太医都无奈的很,只能在门外听俩人咯血的声音。 “要我说,皇上和公主都倔的跟驴一样。听听,又咯上血了。” “仲羽姑娘,这话你也敢乱说,掉脑袋的!” 他带来了安神香,每日下午替人点上。元淳通常是在下午昏迷的时候,被太医救治的。看着一日日变好的身体,她没什么力气去高兴。 那日,燕洵昏过去,几天几夜没醒过来。元淳颤颤巍巍下床,拿着他床头凉透的药,硬是掰开他的嘴,把药灌下去。随后又自己吃了药,放弃先前的想法。 喂药过后,元淳便回床上躺着。安全距离是一定要保持的。他还是没醒过来,一直在昏睡。眼泪滑过鼻梁,滴在粗布枕头上,她偏过头去看他,扯着嘶哑的嗓子说着话。她知道那人听不见,但还是想说。 “倔死了,当时怎么就不像我似的学聪明点,那样不感染才怪。你还真是嫌我身上的人命官司不够多啊……长安好吃好喝的留不住你,跑我这儿浪费粮食和药材……” “你起来跟我说说话呗,这就咱俩。我一个人叽里呱啦的说话,人还以为我是失心疯了。” “魏舒烨和采薇叫我好好活着,你们都死了我怎么好好活呀,周围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我不生气了,你就是太坏了,吃准我走不远,变着法儿的欺负我……你睁开眼看看我,别让我跟个疯子一样……” 孤独,有时比死更可怕。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连哭都没有声音,甚至抽泣都没有,只会揪着衣服去忍。 太医这几日为他针灸数次,燕洵才醒。醒后第一句话便是问他们元淳喝没喝药。 他们说喝了,只他不信,偏生要去看她的药壶,见它彻底空了才罢休。后来每每喝药,燕洵都要亲眼看着元淳服下药,才放心的把自己的喝干净。面对药碗,她不想把他拖进地府,只能乖乖吃药,不再闹脾气。 她温柔的像长安的橘子灯光,从不发脾气,也从来不发泄情绪。屋舍永远干净整齐,身边的橘子、老黄狗总有肉吃,黑鲤鱼总有鱼食。她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快乐,没有愤怒,一直无欲无求,就连去集市买菜荷包被偷,她也没有追回来的欲望。 因为她觉得,自己该赎罪的地方还有很多。 二人病好的那日,村民们都来看元淳,拿着各色自家有的东西。李氏曾说,收下好叫人心安,她没有推辞。 李姑娘否极泰来,必有后福。 此番挺过这瘟疫,往后的日子定能顺风顺水。 这些都是村民对她说的吉祥话。 说来是不对,只是她觉得这世上的话没有吉祥、丧气之分。索性对这些话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她明白了很多年。
第 19 章
大病初愈身体总是虚弱的。染病以来,元淳的脑子又开始糊涂,经常忘事。本来每天下午该喝的补汤,她常常会在晚上再喝一碗。起初并没有多少人注意这情况,直到那日元淳抱着猫去集市上转悠走丢后被人寻回来。 燕洵守在院子里,抱着橘子试着迈过门槛,却还是不敢动。 来这里之前,是姜丞相为他稳住朝臣的。他说,爱一个人,并不丢人。 “皇上,李姑娘无碍,只是……” 他的腿突然变得酸软,迟迟不动,直到怀里的猫发出嘶鸣,给他一激灵,才魔怔似的走进去。 元淳半卧在床,手里拿着一块米糕在啃。太医说,她醒来之后有些饿,最近的铺子要走很远怕耽搁,所以就到邻居家买了一块米糕救急,现下已经派人去买菜了。 “淳……李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她停下吃米糕的嘴巴,认真的去看面前的男子,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你好像,很面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屋子里的人都是谁啊?” 一时间,燕洵不知是喜是忧,喜不知从何而来,忧也是。 他与她仔细解释,这回将她能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干净。 出房门的时候,太医说,先前为元淳治病的韩太医年前告老还乡,具体情况他实在不知。且看她情形,说了句“公主脑中旧伤未好,加上先前瘟疫烧坏了脑子引发健忘”的话来。
前前后后不管是他还是韩太医,说辞总是模棱两可,燕洵听见健忘的时候抬手打了太医一巴掌:“废物,留你何用!” 太医颤颤巍巍接连磕头,盼望着燕洵不要要他性命。他将所有可能都与燕洵说了。 所有的可能他都可以接受,唯独那两句“脑中旧伤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人性命”“太医院中尚且没有救治的办法”。 的确令人手足无措。生命都没有了,记不记得又能如何? 天色黯淡下来,将燕洵心中最后一束光收了干净。他不再动怒,一瞬之间,连呼吸都不匀称,愈发不敢看身侧的元淳。他摆摆手叫人退下,独自一人去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的头痛症再次发作,血液似乎要从他的天灵盖冲出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的跳,眼泪一点一点溢出眼眶。 她下床,一步步走到门口,坐在他身边,想起方才他动怒的样子,小心翼翼,“对不住,我能摸一摸你的脸吗?” 经他同意,元淳闭上眼睛,指尖探上他的额头,经过眉眼、颧骨、鼻子、脸颊、嘴巴、下额,仔细确认。 她几乎是失望的睁开眼睛,不过冲燕洵笑:“你跟他真的很像,却又觉得哪里都不一样。” 低头看手,她才注意到手上的透明液体,她好奇去尝,是咸味的。 “你是不开心吗?” 燕洵一直在看她,眼泪一直在掉,却连个哭声都没有。成为皇帝的第一年,她用手指去尝他眼泪的场景,燕洵还记忆犹新。可笑的是,他们兜兜转转,回到噩梦原点了。 “你可不可以……记住‘燕洵’这个名字?我会骑马,不会投壶。讨厌萧玉,喜欢元淳。” 像是受委屈的孩子,可怜巴巴的祈求。声线一直在打哆嗦,他努力让自己若无其事,却一点用都没有。 她说,好,我一定记住。你叫“燕洵”,会骑马,不会投壶。讨厌萧玉,喜欢元淳。 “元淳和萧玉是谁啊?” 他说,萧玉不重要,元淳是她自己。 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与他说了好久的话才睡着。 一清早,她迷迷糊糊的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们昨天认识过了呀?你不记得了?” 她摇头。 “你又不记得……” 清早的寒气逼人,像是活生生要将燕洵的心肺冻住。他开始翻箱倒柜找纸笔,元淳自始至终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处看他,木讷的很。 他从没有那么迫切的想让元淳记住自己,像是个丢了糖的孩子,心上受伤,手足无措。 纸笔终于被找到,他的手颤颤巍巍,努力一笔一划去写:你是元淳,也是淳儿,燕洵哥哥很爱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都开心,跟你说的要记住写在纸上,每天看一看。 “公子,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不该忘的?” 他撑起一个笑容,东张西望,将那张纸贴在最醒目的地方:“没有。” 她去读,随后寻了一张纸,去写他们的名字压在枕头底下。 她对着他的脸,试着叫他一声“燕洵哥哥”。 前前后后,五年时间,“燕洵哥哥”四字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想再让元淳叫他一声“燕洵哥哥”,却没有开口的勇气。 常常不记得那个燕洵哥哥长什么样子是常有的事。但燕洵的名字,早已如烙铁般印在元淳的脑子里。燕洵一日又一日的陪着她,好像对她能否一直记住自己是燕洵并没有多大渴求。就像是,他能记住她是元淳就能让自己心满意足。 强迫元淳记住燕洵的事,发生在今年秋天。她被人骗走了,在燕洵去给她熬药的时候。 她本在院子里看星星,嘴里一直在重复“燕洵哥哥”四个字。一人手中拿着酒瓶,瞧见她孤身一人便起了不轨之心。他说:“姑娘,我知道你说的燕洵哥哥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刚被那人骗走的时候,燕洵便发现了。似乎是对她生了敏感,他跑出屋子张望,发现那个心怀不轨的男子,且将人打晕,把元淳救下。 那时候的燕洵紧紧抱着她:“不要相信他,他是坏人,燕洵哥哥就在这。”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细想想是会后怕。 村子里有个顶好的画画师傅,燕洵将她请来,为他和元淳画像。他叫画师给他画了大大小小的相,前前后后共十六张。他似乎真是得了失心疯,将他们的画像贴在墙上。 这个失心疯,得的很固执。他一点也不顾及身边所有人的目光,手中的活一点也不停。 燕洵一边将小张画像贴在镜子后面,一边对她说。 “淳儿,我是燕洵哥哥。燕洵哥哥送你个小镜子。你记住你自己的样子,再看看画像就能想起我长什么样子。” 日日夜夜陪着她,燕洵浑然忘记自己还是个燕国皇帝,应该为自己的江山和百姓负责任,直到姜丞相的送信使者来,他才想起自己的责任来。 看见他为难的样子,她说:你去吧,我不会忘了你,也不会再走丢。我在这儿等你。 他不敢带她回长安,长安是个是非之地。 因为长安不会长安。 燕洵思量许久,让一个会功夫的侍女阿凉和太医保护她。他说一年内一定回来,交给她一个本子,又抵着元淳的额头,想说什么话。 “不说了,我都懂。你要对我有信心。” 她笑着去拍拍他的肩膀,坐在原处目送他上马车离开。 她对着手里的小镜子看了很久,对留下照顾的婢女阿凉说:“姑娘,我记性不太好,请你一定提醒我每日打开这个镜子,也要看这个本子。” 元淳知道,如果忘了他,他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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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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