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远会缠着他聊未来,人也不可能把点滴琐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井然就捡一些重要有趣的说。 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己有点混蛋,态度恶劣。 “你不要对我客气,真气了,你就打我,像之前那样。” 一拳捣在脸上。 章远低声笑,眉飞色舞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井然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 到了晚上,沙滩上彻底没了人,大海黑黝黝的,在夜里更显得波涛汹涌,涨潮了,像是吞人的猛兽,往海滩上涌。 这时候,章远才会拖着井然出去,拎着一袋白天驱车半小时到县城里买的烟火,穿着人字拖,或者干脆赤着脚,在看不清的地方留下一个个脚印。 沙滩上有个废弃的巴士,大约是因为造型好看,被人拖到这里,卸了轮胎,一部分陷在沙子里,里面的座位也被拆卸了大半,白天时不时有孩子从前门进后门出,跑来跑去,久而久之,也成了这里一道风景线。 晚上的海风有些大,井然站在巴士的一侧,漫无目的地盯着黑黝黝的海面看。章远钻进了巴士,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一通,站在靠近井然的那侧窗口,“叩叩”敲了敲玻璃。 井然回头,正看到章远点起了烟火棒,耀眼的花火燃在他指间,照亮了他的五官。 隔着一层玻璃,章远的笑容漂亮的不像话。 “好看吗?”章远大声说。 他的声音混在烟花棒燃烧的声响里,有些不真切。接着他一只手捏着烟火棒,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摸上了玻璃。 井然靠了过来,跟着他笑。 分明隔着一层玻璃,他却觉得那烟火烫。 滚烫的烧在他心口,让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拿着烟火棒的男孩,那溢满笑容的幸福填到胸腔里,让那里一片温软。 “好看。” 井然说,声音轻的他自己都听不到。 章远却像是听到了,一圈圈的笑漾在眼尾,眼睛里落满了星子。 他们拎着那袋烟花,在沙滩上摆成一圈,又用引线连上,打算把过年那会错过的一场喧嚣补上。 井然让章远站远些,自己跑上前去点,他点燃了引线,转身朝章远跑来。脚下的沙子松软,并不好着力,他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章远吓了一跳,急忙去接他,跌过来的人搂住他的腰,两个人滚成一团摔倒在沙滩上。 井然一手垫在章远后脑上,埋在他颈窝里闷声笑。 章远也跟着他笑,突然推了推他,挨着他耳朵的声音带着热气:“快看!” 井然翻过身,和章远一起仰躺在沙滩上,正对着升上漆黑幕布光点。 “砰——”的一声,瞬间漫天的喧嚣热闹,五光十色的混在一起,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灿烂。 “章远,”井然握着章远的手,声音在喧嚣里显得有些不真切,他突然说,“谢谢你。” 章远不明所以,侧过头去看他,那张英俊的侧脸在烟花的映衬下越发的好看。 “谢什么啊?” 等了半晌,井然淡淡地笑了:“谢谢你爱我。” “哦……”章远眨了眨眼,又将视线投向天空,“那你要谢一辈子了。” 井然扣紧那细瘦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吐出的字像是压着万重的承诺,分外得厚重:“好。” 43. 2016年5月20日,凌晨。 井然坐在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木质的架空层,身边的圆桌上放着打火机和剩下的半盒烟,对面就是黝黑的大海。 他指间夹着烟,时不时抬起送到唇边,由星火化作烟雾缭绕。 他的位置临房间的一扇窗,屋子里开了盏小夜灯,昏昏黄黄地照着章远睡着的脸,井然稍一侧头就能看到。 他们刚刚缠绵过,满房间都是纠缠的信息素。 里面是大海,远处也是大海。 可是房间里的让他心安,远处的,却让他恐惧。 他数着日子过,时间已经到了临界点。 就算是到了现在,井然还是没能开口同他的爱人告别。 他觉得,章远或许是知道的,但是他缄口不言,带着他一同逃离了他们所在的城市,似乎真是一场逃亡,可以把井然彻底的留在别的地方。 井然还记得章远孩子气地对他说:“我们偷偷逃走,不让时间发现。” 一想起,他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不管是期许,还是盲目的追寻,都让井然觉得可爱。 但是他肯定是知道的,不然不会再这几天半夜突然惊醒,小声喘着气去摸自己的脸,亲吻自己的额头,然后在小心翼翼地搂紧了自己。井然闭着眼,但是都是醒着的。 明明和自己一样害怕,却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还笑得那么灿烂。 比任何……任何都让井然心碎。 “井然!” 一声惨叫从房间内传来,井然立刻就站起来回应他:“我在这!走廊上,我在外面!” 章远的眼睛撑圆了,茫然地冲他看过来,下一秒他就跌跌撞撞地跑下床,赤着脚绕过房门跑到走廊上,一把抱住了井然。 井然被他拥得一个趔趄,跌坐在躺椅里,章远就顺势在他膝边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侧着脸埋在他的膝头。 他浑身发抖,以至于井然都被逼出了一身的冷汗。 井然想抱他起来,却被压住膝盖不能动,他只能弯着脊背,去亲吻章远的头顶。 他们紧贴着,谁都没有说话,无边的海就在不远处,苦的,没有尽头的。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井然膝盖裤子的布料湿了又干,章远就紧紧靠着他,不肯放开他的手,他的腿都麻了,却也没动。 “宝贝。”井然低下头,亲了亲那细瘦的后颈,又喊了一声,“宝贝。” 章远伏在他膝上,弯曲的脊背对着他抽动,半晌,章远抬起头看他,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眼泪,他把手移到井然的手腕上,像要锁住他似的紧紧扣住。 “你不能不告而别。” “我没有。” 章远吸了吸鼻子,鼻尖也红了:“不能走,不能离开我。”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上一股撒娇任性的味道,让井然听得心里又软又酸。 井然点点头,说:“我还想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去更多更远的地方。我带你去我在的城市,去我的家,见我的父亲,他是个顽固而且不近人情的人,但是肯定会喜欢你。我们带上证件,去做契合鉴定,然后结婚。” 章远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对他扯出一丝笑,他的眉宇还带着痛苦的神色,笑得有些勉强,为了调节气氛,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轻快些:“你这是求婚吗?” “是,”井然握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在那丰润的唇上吻了吻,“是求婚。我们一定会结婚。” 他低沉的嗓音没停过,说着一些未来的事,像是他真的可以留在章远身边一样。 章远会应和他,像个乖巧的猫咪,伏在他的膝头懒懒地搭话。 连夜里的时间都转瞬即逝。 很快的,远处水平线上缓缓越起一层朦胧的金色。 天要亮了。 之前的时候,24岁的章远说:“天亮,你就离开我了。” 井然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喉间一涩,蓦地滚出一声哽咽,紧接着,眼泪砸了下来,正落在章远伏在他膝头的脖子上。 他的手被章远紧紧握住,时间带不走他。 但是剧痛会找上他。 疼痛如期而至,瞬间就要将他撕碎,井然疼得耳目昏聩,惨叫声抑制不住地从口中泄出。 章远慌了。 他想抬手去摸井然的额头,却被井然紧紧拉住手不放,他跪坐起来,终于反应过来,时间要将他的爱人带走了。 章远茫然的摇着头,嘶哑的声音里全是痛苦:“你不要走,我舍不得你……”他直起身子去亲吻井然,吻上那痛苦地显出根根青筋的额角,细碎的吻落下,一路吻到削薄的唇上,“我爱你,井然,我爱你……” 井然点头,他像是反射条件似的,无意识地点头。 “好……那就千万不要放开我的手。”井然抿着嘴笑,他笑得很勉强,眉宇之间全是痛苦。 他们就是背道而驰的两道线。 井然可以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他看得到终点,那里是夏天的海风,是更青涩的章远。 可是章远呢? 井然每想一次,就像被挖了心,生生的疼。 章远的路还那么长,他该怎么办? 他知道章远哭了,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有些烫。 井然已经很难维持住笑容了,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为了不显得太难受。 他看不见章远,巨大的耳鸣声也几乎让他听不到,万花筒似的碎片又来了,像个罩子一样盖住他的视网膜上。 他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着急,反而很平静的,近乎贪婪地去看那一片片割裂的画面。 全是章远,全是章远…… 他根本看不够。 他又想,他的宝贝可真爱哭啊,哭起来尤其的招人疼,没有声息,鼻尖发红,泪水一颗颗往下掉。 不知道在那个冬天,那个窗外夕阳,门外却电闪雷鸣,他第一次从章远身边离开的时候,章远是不是也哭了? 他已经完全听不到章远说什么了,他痛地痉挛,像个濒死的人一般,逐渐衰败了下来。削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不停地发抖,但是他呓语般地呢喃:“别放开我……” 疼痛几乎占据他全部的意识,他要被搅碎了。 唯有一个念头留在了脑子了,反复的,近乎病态地重复着——他宁愿死,都不肯离开他的爱人。 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的Omega看到的究竟是怎么一种可怖的情景。 违背了时间,他的身体即将要坏了,胸腔就在章远眼前坍塌下去,浑身的脉络充血,攀在皮肤上,如同蛛丝一般血红吓人。 再不放开他,他会死的…… 蜂鸣和剧痛一瞬间全部消失,井然又如同被扔进了寂寥的真空中去。 他听到了章远大声哭泣的声音,哭得他心碎。 章远放手了。 井然睁开眼,看到章远跌坐在走廊不远的地方,捂着眼睛流泪。 仅仅一瞬间,他就被巨大的引力用力向后拖去。 井然的世界塌了。 2016年五月,井然再次离开了他年轻的爱人。 44. 井然被热浪裹住,尽管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还是瞬间出了一身的汗。 他再次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巷子中,背后是砖墙。 头顶是一轮烈日,惨白的,蒸腾地柏油地上冒着一层白气。 井然面无表情,像是五感都生锈了,他觉得自己坏掉了,居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像是死过了一次,痛极了,所以麻木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太阳。 这条不算漫长的路,他与章远的遇见,见过风雪,见过春雨,见过繁秋,现在,他见到了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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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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