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最近来学校的时间变得频繁起来,他会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发短信给章远,说在食堂等他,一起吃饭。还在章远晚上不上自习的时候游说他回家住。 章远觉得奇怪,但是听话地答应了。 反正每天都能见到井然,他也觉得开心。 他不知道井然会在很早的时候就等在学校里,在绿化带深处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半天。 不仅仅是在等章远,也是在等待分别。 离别的次数多了,其实井然也应该习惯了。但是,他可以坦然接受,却还是难以割舍。 距离2012年9月30日越来越近,井然察觉到,这个对他来说,如蜜糖又如砒霜的圆要走完了。 井然想着,他要多看一眼章远,能多看一分钟都好…… 这次离开,19岁的章远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井然其实觉得庆幸,他该有多幸运,能回到这个时间,以一个年长者,一个监护人的身份陪伴着他的爱人长大,度过最危险的分化期。 可以倾尽所能的对他好,保护他,照顾他。 但是井然知道,他欠章远的,不是这几个月就能还得清的,等跳出这个怪圈,他要花上一辈子去偿还章远。 去爱他。 2012年9月30号,是中秋节。 团圆的日子。 他们一起去逛了超市,节假日的时候人特别多,光结账就排了好久的队。买了新鲜的水产和肉菜,热热闹闹做了一桌子菜。 分明就两个人,却也过出一种团圆的氛围。 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章远也没忘了在节假日给那个小黑猫加上一餐。那猫已经长大了一圈,逐渐有了后来的风范。 晚上如同往常一样,分别洗了澡,清清爽爽地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天。井然静静地听章远说学校里的事,专注地望着他,一秒都不曾移开目光。 章远被他看得耳朵发热,闪躲着目光问他看什么。 井然也不在乎别的了,坦然地说:“看你啊,现在多看一会。以后你长大了,我就看不到现在的你了。” “说什么呢?”章远红着脸笑了,眼睛弯弯的,“莫名其妙的。” 很快章远哈欠连天,被井然催促着去睡觉。 井然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安静的像一座雕塑。 终于,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井然摸了摸口袋里的绒布盒子,这段时间,这枚领针他都是随身带着。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章远虚掩的门前,握上那冰冷的金属把手,攥的紧紧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门上,难以自抑的悲恸让他呼吸都显得有些艰难,半晌,低哑的声音颤抖地从喉间吐出。 “宝贝,我去未来找你,”他呢喃着,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说,“你在未来……等我。” 说着,他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章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阵风从窗口灌了进来,半开的门又“啪”地被风关上了。 章远重新闭眼上翻了个身,拽着毯子的一角盖在腰上,又沉沉睡着了。 58. 井然像是走过一条长长,长长的路。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马观花似的,烙在灵魂里的回忆如同黑白默片,无声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19岁的爱人端着托盘穿梭在灯红酒绿中,扭头看向他,顿时笑了。他骑着脚踏车飞驰而过,校服扬起,带走一片夏意。他22岁的爱人跑在前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他大叫着踩进海水里,被冰地跳了起来。他站在雪白的校门口,背着书包,蓬松的发,细瘦的脚腕,一回身,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他24岁的爱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很疲倦,手里还拿着婴儿的口水兜,上面布着奶渍。他撑着伞站在暴雨中,眼里的思念成了型,深沉地压过来。 他……26岁的爱人,冷淡的,又温柔的,他敛下眼睫,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他站在冰天雪地里,带着满怀的温暖拥了上来。 不过一瞬间,井然却仿佛走了一辈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 2019年9月30日。 井然拉开房门,快步朝楼下走去。 陈伯正握着电话对着另一端解释什么,被突然出现的井然吓了一跳:“少爷?” 怎么少爷又换了身衣服?还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发白的T恤和宽大的裤衩……陈伯瞪着眼睛,有点难以接受,从小在穿着上也讲究严谨的少爷还从没穿得这么随便过。 井然冲他伸出手,他赶紧把电话递了过去。 “小周。” “井少,”那边传来一个男声,“陈伯没说清楚,您是要去哪里?” “海市,帮我订最近的航班。” 那些之前在他心里眼里模糊不清的地点,在他开门的一刹间揭开朦胧的帷幕,如同注入养分的枝芽,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时间不在作梗,那些讯息便一清二楚。 从自己的城市到章远的城市,全长700多公里,飞行时间不足两小时。 那么近,又那么远。 “最近的机场是在临近的省会城市,航班较少,一天只有一班,”那边顿了一下,“中午12点35分起飞,加上从机场到海市的路程,大约下午3点到。” 井然皱了下眉,说:“帮我安排司机,开车去。” 电话另一端的人犹豫了下,再度开了口:“井少,明天的工作推不掉,您忘了吗?” 井然确实忘了。 他在别的时间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呆了一年,肯定会忘记。 那边继续说:“证监会约谈您必须出席的,一周前就确定了时间。” 井然皱起眉,周特助的话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一时间他还无法适应,他仔细想了想,才记起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前段时间证监会陆续约谈了地区里较大的企业,事到临头再推掉肯定不可行。 井然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踱步,表情阴沉。 陈伯站在一边看他这副样子,也跟着惴惴不安。 井然想立刻见到章远和小斐,又不可能开罪证监会,金融行业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拿来当儿戏。 周特助说:“井少,开车时间要十来个小时,也要明天白天才能到,如果您不急于这半天……” “我知道了。”井然打断了他,说,“那订机票吧。” 怎么能不急?半天,能把他这颗焦躁的心熬化。井然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狠。 周特助立刻应下:“井少,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安排好接机的车。” “好的。” “还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公司的事我明天路上交代给你,有事情就电邮。” “明白了,井少。” 挂断电话后井然站在原地呆了半晌,他犹犹豫豫地按下章远的手机号码,却一直没按拨通键。 他还没准备好,打通了电话,隔着漫长的电波,他应该对章远说什么? 井然脸上出现一丝迷茫。 2019年,27岁的章远,只比他小一岁。 明明刚刚他才19岁,刚洗过的头发吹的蓬松,四肢雪白幼细,坐在沙发上对着自己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娇憨。 井然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太想了,太想他了……想的心口发紧,一阵阵地钝痛。 陈伯站在一边,看着挂断电话后突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少爷,满肚子的问号。 他欲言又止地上前了好几次,在井然终于把电话放回机座慢吞吞地走上楼梯的时候,连忙追上去问:“少爷,你要出远门吗?” 井然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似的,对陈伯交代道:“如果父亲问起来,您告诉他,我去找我的Omega。” 陈伯倒抽了一口气,震惊地张开嘴巴:“什……” 少爷什么时候有了个Omega?这可是天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哦,”井然又说,“对了,还有我儿子。” “……” 陈伯颤巍巍地回到房间吃了片降压药,正走回客厅,就看到井然换了身衣服从楼上下来,熨帖的衬衫西裤,深色的西装挂在手臂上,手里握着一个纤长的绒布盒子。 “陈伯,我去趟公司,您早些休息吧。” 说着,还不等陈伯应声,井然快步出了门。 秋天的夜晚是真的燥,明明晚风徐徐,却吹得人焦躁不堪。 井然是不想让自己闲着,他也确实不能闲着,一注意时间,就像是把一秒钟分成了无数份,像是过去了一年,分针却只走了一格。 他把自己埋在了工作里,他花了一些时间去重新熟悉现在的工作,然后把堆积到下周处理的文件一份份看完,必要的签字签好,放在办公桌上等秘书来取。 深夜的时候他也困了,合衣在沙发上躺了会,但是一闭上眼就全是章远,他只能重新站起来,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烟蒂堆满了烟灰缸,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井然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打开了那个绒布盒子,他拿出领针吻了吻,像是捧着珍宝,郑重地穿过领孔。 看,很衬。 上午和证监会负责人会面的时候井然沉稳冷静,一丝不苟的完全没有前一晚着急的样子。事情结束之后,他立刻上了开往机场的车。 西装外套扔在后座上,井然认真地听周特助汇报未来一段时间的计划,之后交代他一些工作上的事。他微微皱着眉,声音依旧低沉。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特助总觉得井少好像变了些,具体变在哪又说不清楚。 要是打个比方的话……大概是他以前是一柄锋利而冰冷的刀,让旁人退避三舍,现在却好像配上了刀鞘。 “好,”井然接过周特助递过来的机票和证件,对他点了点头,“小周,你辛苦了。” “我应该做的,您太客气了。”周特助连忙说,“井少一路平安。” 井然对他笑了下,说:“谢谢。” 目送井然走进安检,周特助才摸了摸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我天,井少竟然笑了。 天知道井大少爷阴晴不定,在公司看他笑一下比登天还难,倒是常有伴着雷霆震怒的冷笑罢了。 59. 85分钟的飞行时间,井然一直望着外面,即使眼睛有些干涩,他还是没让自己睡一分钟。 机翼穿过蓝天白云,盘旋着平稳向下,终于降落了。 周特助办事周到,特别约了可以供人躺平休息的商务车,司机专业而话少,除了问清楚地址便再没开口。 直到砰砰的心跳安静下来,井然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忘记让小周帮他买一只新的手机。 阴差阳错的,他又有了通讯上的障碍。 井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倒也觉得无所谓了。 车驶上环城公路的时候,井然提了个要求,问可不可以从海边公路走。 “可以,”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井然,“可是先生,这样会慢点,时间要多出半小时,我听说您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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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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