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站了起来,迟缓地朝门口走去。 章远的身形修长,又实在很瘦,此刻微微躬着脊背,从背后看上去有些伛偻,如同被什么压垮了。 他没出去很久,很快的,他就回来了,手里牵着小斐。 孩子没发现爸爸的不对,依旧朝气蓬勃的,一进房子就踢掉小鞋子,穿着袜子踢踢嗒嗒地在屋里跑。 他先跑到主卧,又到次卧里绕了一圈,圆圆的脑袋晃来晃去,像头巡视领地的小兽,把厨房卫生间都跑了一遍。 小斐尖叫了一声,“咚咚咚”的在地板上跳,冲着章远大声叫:“papa!” 井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找自己。 突然不见了一个大人,小斐很不高兴,撇着嘴去拽章远的手,大声问爸爸讨:“不在!papa不在!” 章远的表情有点木,被小斐扯得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在地上。小斐闹腾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让他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他拧起了眉,半跪在地上平视孩子,低声说:“别闹了。” 小斐不管,就是要papa,孩童的声音尖利,吵起来能把屋顶掀翻。 “你别闹了,”章远扶着孩子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严厉,“他出差了。” 不到两岁的孩子哪知道出差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就是papa不见了,消失了,找不到了,他不依不挠的问自己的父亲讨,也不管是不是能讨来。 章远的眉越皱越紧,他整个人都快要垮了,他的孩子却还在逼他,终于,那勉强维持的情绪崩溃了,他大吼出声:“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想让他走吗?你找不到他,我就能吗?”那苍白的嘴唇颤了颤,他痛苦的弯下腰,“……没有人比我更想留住他。” 小斐被吓呆了,惊惧地望着章远,不一会就撇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章远跪坐在地板上,用手盖住自己的脸。 井然站在一边,连伸手抱住他们都做不到,胸腔像是被捣烂了,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冲上喉头。 如果在梦里可以被杀死,井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无数次。 但是这场梦还没有结束,他时时刻刻被凌迟着心脏,一秒一秒跟着章远的时间走。 小斐哭得直打嗝,可怜地扯着章远的袖子,终于将他的父亲从绝望中拉了出来。 他的眼睛依旧血红,会无知无觉的掉泪,但是他站了起来,拿湿毛巾把满脸鼻涕眼泪的孩子擦擦干净,然后按部就班地做晚饭。 琐事把时间填满了,他根本来不及消沉,他得照顾孩子,喂他吃饭,给他洗澡,哄他睡觉。 再伤心,再了无生机,都要生活。 孩子今天哭闹了几次,早就累了,章远没费多少心思就把他哄睡着了。 接着,他走出主卧,站到了次卧的门前。 井然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听到他低声念:“井然?” 无人回答。 良久,他才走进了次卧,爬上那张井然睡过的床,他将脸紧紧埋在枕头中,汲汲以求那残留的温度。 井然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章远有没有睡着,他把脸埋得那么深,呼吸肯定不舒服,但是他一动不动,瘦长的腿蜷缩着,陷入了沉寂。 整整一夜,井然都没见他动过一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声音,没有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缕晨光从半开的窗帘处照了进来,天亮了。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稍稍转过头,露出一只眼睛望向窗外,那只眸子灰败,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井然呼吸一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方寸大乱,他不受控制地向前扑,想用手遮住那双眼睛。 突然地,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哭了一会,就听到那边尖声叫着爸爸。章远逐渐回过神,他从床上爬起来,动作有些迟钝,却尽量快地朝主卧走去。 “爸爸来了。”井然听他说。 井然站在原地,好一会抬起手遮住发热的眼眶,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早该想到的。 被爱温养的伤口皮肉上愈合了,似乎毫无痕迹没有疤痕,他没敢,也不曾想扒开皮肉,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只看上一眼,他都疼得受不住。 远远的,有什么声音模模糊糊传来,那声音越靠越近,像是穿过晨曦,径直冲破了时间——“井然!” 井然回过头,瞬间被奔涌的海潮吞没。 他猛地醒了过来。 10-[陈伤] 井然依旧坐在躺椅上,烟和打火机落在地上,烟盒开了口,几根香烟从里面散落出来,乱七八糟地叠着。 他弯腰胡乱把烟收了收,站起来正想喊章远,就见那人从走廊的另一端绕了出来。 章远的目光一触到井然,顿时瞠目欲裂,快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井然的衣领:“你去哪了?!” “我……”井然有些懵,他的思绪都是乱的,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我在外面睡着了。” “你骗我!”章远用力摇着头,他的头发蓬乱,浑身泛着信期后的潮红,但是他的脸苍白的不自然,脸上露出一丝发狠的表情,“我找过了,前前后后都找了,我绕到后面去,到那个游艇那,我都找了!我没找到你,你到底去哪了?” 章远抓着井然的肩膀,失控的力道让他像对待仇人一样,几乎把井然的骨头掐断。 疼痛让井然的心紧了一下,他看着章远的样子,茫然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不是梦。 他刚刚又被时间开了玩笑,拖进了不知原因的缝隙里,所以他不在这儿,章远找不到他。 章远以为他又消失了,所以才…… “你快说啊,”章远眼睛很红,声音都哑了,“你是不是去公路上了?所以我没找到你?” 他看起来太难过了,像是马上就要哭了:“你说啊……” “是,”井然点点头,他的语速很快,磕磕巴巴地说,“我去那边,去买烟,回来的时候和你错开了,你看——” 他摊开手心,一盒烟和打火机,上面乱七八糟横了两根折断的香烟:“没骗你,真的。” 章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抬起头怔怔地望了他半晌,终于缓缓松开掐住井然肩膀的手。 “是吗?”章远喃喃道。 “是。” 井然上前,牵住章远的手把他拉进怀里,章远没再说过,像个木偶似的被井然待会房间,安置在床边坐下。井然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抬头看着他,轻声问:“宝贝,你怎么了?” 章远的呼吸缓和下来,撑圆的眼睛流露出不信,像是再也忍不了痛苦,露出一丝崩溃的表情。 他突然伸手到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握着手机横过来,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井然看着他手背上的血管绷起,手指滑了几次屏幕才打开,调出录像模式。 接着,他把镜头对准井然。 井然静静地望着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抠的那一块皮肉生疼。 “井然。”章远喊他,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脸色苍白,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不一会就汇聚在下巴尖上,颤巍巍地往下掉,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让镜头也跟着抖,他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用力攥了一把,还是没能停下颤抖。 井然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一双眼睛深得像幽潭,让人要溺死在里面。 “你说话!”章远急了,他像是要寻求什么依靠,表情一瞬间显得有些哀切,“你说句话好吗……” 井然心如刀绞,疼得几乎都麻了。 “章远。”他叫了章远一声,修长的手臂伸上来,用手掌盖住手机镜头,“别录了。” 章远挣扎了一下,翻过手机去看录好的视频,点开播放,画面中出现井然的脸。 井然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那张苍白的脸紧绷着,专注地去听手机里的声音。 井然的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接着站起来坐在他身边,将章远强硬地抱进自己怀里,他想把他填进心口的位置,用力地拥进去,才能让胸腔没那么疼。 章远一开始还挣扎,他听到了手机里井然地声音,他还想再看一遍。 但是井然不准。 井然本以为过去了,那段在时间错乱的缝隙里插播的日子,甜蜜的,又锋利的,像是带着血的糖,心甘情愿吃下去,又被烧的脏腑巨痛。他兜兜转转终于走了出来,让那段日子见到阳光。 他真的本以为过去了。
他和章远都可以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前面阳光散布,生机勃勃。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他的小远啊…… 还是那么固执,藏着伤不给他看,企图把所有的灰暗面都自我消化,捂得久了,那伤口愈合不了,血腥味就这么渗出来。 摊在他面前,满目疮痍的痛。 可哪有那么容易? “小远……”井然抓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把手机抽出来,然后捧着贴上自己的脸,“我就在这儿,章远,我在这。” 他拉着章远的手,帮他确认自己的存在似的,贴上自己的胸膛,“咚咚”的心跳震在掌心中,渐渐与呼吸的节奏融为一体。 章远愣愣的,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失控的神色散去,他有些惊惶地看了一眼井然,忙不迭地垂下头,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像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章远迟疑地开口,他的声音还哑着,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就是……” 井然抱了抱他,唇贴上他的额角,接着托起他的下巴,认认真真地对上他的眼睛:“章远,杨医生的科室是在三楼吧。” 他像是在问,却用的是肯定句。 他什么都知道了。章远想。 不过章远并不意外。他用手蹭了蹭自己的额头,下意识地移开眼睛:“我不是想瞒你,我已经好很多了,我觉得没必要。” “你看着我。”井然低声说,强迫章远正视他,“这些都是问题,我得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怎么办?” 章远望向他,那双眸子深得如同窗外的黑夜,无一不是痛楚。章远抿了抿嘴唇,心里有些苦涩的疼。 章远曾经想过井然会问他,他也想过应该怎么说。 但是,到底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半晌,章远轻声说:“有小斐的时候,身体里激素不平衡,信息素也紊乱,创业初期压力又大,我又钻牛角尖,逐渐就不太好了。” 井然看着他,笃定地说:“是因为我。” 章远本能地想否定,他张了张口,最终在井然深沉的眼光中败下阵来:“不全是你。” 井然沉默着,深深地注视着他。 章远没办法,只能继续说:“多方面吧,那时候我身体也不太好,这种情况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也不能吃药,只能靠心理医生疏通,所以……那段时间就严重了点。” 但是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章远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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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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